第258章 薛蛟夜读兵书倦 ,枣木手杖惊梦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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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蛟的手一抖,手杖差点脱手。他记得很清楚,梦里那行字里,就有这三个字。可他发誓自己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根手杖,更不知道上面刻了什么字。
一股凉意从尾椎直窜上头顶。
他转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后院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树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厢房的门闩插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可那根手杖,确确实实从墙角挪到了案上。
薛蛟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手杖上。
他忽然发现,杖身上除了那三个字之外,还有几行更小的字。那些字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在灯光斜照时,才能隐约辨认出轮廓。薛蛟把油灯挪近些,几乎把脸贴到了杖身上,才断断续续地读出几行:
“边关骨,长安尘。薛家刀,不轻出。出则见血,血不干,刀不还。”
他的心跳得厉害。
这几句话,和他这几天偷读的《薛定山征西录》里的故事,像是不谋而合。书里写薛丁山征西,薛刚反唐,薛家的男儿在边关浴血奋战,每一场仗都是拿命去拼。可书里也写了另一面——朝堂上的算计,同僚的排挤,皇帝的猜疑。薛丁山立了大功却被贬,薛刚反唐是因为全家被害。那些故事在他少年人的心里激起了万丈豪情,可此刻看着这几行刻在手杖上的字,薛蛟忽然觉得,那些故事背后还有他没有读懂的东西。
“不轻出……出则见血……”
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三天前偷听到的叔父和薛冲的对话。他当时只听到只言片语,什么“李林甫”“证据”“等”,当时并不明白,此刻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薛家的刀,已经很久没有出鞘了。父亲薛刚在凉州按兵不动,薛冲明日要出城巡边,父亲在舆图上标注的那些箭头和圆圈——所有这些,是不是都在等一个“出则见血”的时机?
薛蛟把手杖轻轻放回案上,端正坐好,重新翻开《薛定山征西录》。可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热闹的故事上。他翻到书的前面,找到序言。那篇序言他前几次读的时候都是一带而过,此刻却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序言是薛丁山本人写的。通篇没有讲一个故事,只说了三句话:
“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用则必胜,不胜则亡。”
薛蛟把这十五个字抄在纸上,反复念了几遍。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薛定山征西录》合上,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了另一部书。
那是薛刚的《陇右备边录》,是他到凉州之后亲手整理的,里面全是军务札记、地形图说、粮草调度账目,枯燥得连薛冲都读不下去。薛蛟之前翻过两页就扔到了一边。可此刻,他把这本书放在案上,郑重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薛刚手书的一行字:“边事无小事,一字不可轻。”
薛蛟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这一读,就再没有停下来。
油灯的焰心又跳了一下。案角的枣木手杖静静地躺在那里,紫红色的杖身在灯光中泛着沉润的光。杖身上那几行几乎磨平的字,在光影流转间,似乎更深了些。
窗外,戈壁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出奇地静。远处传来巡营兵士换岗的脚步声,橐橐地响在石板地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薛蛟抬起头,听了听那脚步声,然后低下头,继续读他的书。
这一夜,他没有再困。
天亮时分,薛芷推门进来叫他吃早饭,看见薛蛟趴在案上睡着了。面前摊着的是《陇右备边录》,已经翻了三分之一。旁边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纸,上面抄满了密密麻麻的札记。薛芷拿起最上面一张,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还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凉州西北二百里,鹰愁涧。谷深三十丈,栈道宽五尺,可容两人并行。守军三百,烽燧两座。若增兵至一千,需粮草若干,军饷若干……”
薛芷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熟睡的弟弟,目光复杂。然后她看见了案角那根枣木手杖,又看见了薛蛟额头上那块浅浅的红印。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弟弟身上的披风往上拉了拉,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合上的一瞬间,她听见薛蛟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像是“薛家的书”,又像是“边关骨”。
薛芷站在门外,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楚。她想起父亲那句“薛家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