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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北境平定凯旋日 ,凉州百姓送十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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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芷默默把这些画面收进眼里。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挥手,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走得更慢一些。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尖掐进掌心里,留下浅浅的印痕。

队伍走到十里亭时,路边的百姓依然没有减少。亭子旁边支了几张木桌,桌上摆着粗陶碗,碗里盛着凉州本地的黄米酒。几个老汉站在桌后,见薛刚骑马过来,纷纷端起碗朝他递。

“薛将军,喝一碗吧!”

“这是今年新酿的,不辣,甜口!”

薛刚翻身下马,接过一碗酒。他没有急着喝,先把碗端在手里,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百姓。那些眼睛都望着他,有浑浊的老眼,有明亮的孩童眼睛,有含着泪的,有笑着的,还有几双眼睛里同时含着泪和笑。

他把酒端到唇边,一口饮尽。酒确实不辣,带着黄米的甜香,温温地滑进喉咙里。他把空碗放回桌上,朝那几位老汉抱了抱拳,什么话都没说。

身后传来秦雷粗粝的嗓门:“都别挤!队伍还长着呢,后面还有伤兵要过,让一让,让一让!”

百姓们听话地往两侧退了退,给中间让出一条更宽的道来。伤兵车经过时,路边的老妇人们纷纷把篮子里垫着的软布抽出来,要往车上铺。医官拦着不让,说车上已经铺了厚毡,一个老妇人瞪了他一眼:“厚毡哪有自家棉布软?我孙子睡的就是这个,你懂什么!”医官被噎得说不出话,哭笑不得地任她把布塞到伤兵头下。

队伍缓缓穿过人群,继续往凉州城方向走。十里亭过了,又是五里,路边的百姓依然络绎不绝。有些人从城里一路跟过来,跟着队伍走了一程又一程,边走边往队伍里塞东西——胡饼、红枣、干果、煮熟的鸡蛋、用粗布包着的酱菜,甚至还有人扛着一坛子腌萝卜,追着辎重车往上面放。

薛冲终于忍不住了。他牵着那头白羊羔,走到薛刚身边,声音有点哑:“大哥,这……这得有好几万人吧?凉州城才多少人?”

薛刚望着前方依然望不到头的人墙,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十里。他们说要送出十里。”

薛冲低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使劲搓了搓脸,再抬起头时,眼眶还是红的。他骂了一句:“这帮人……谁让他们来的。”

秦雷在后头哼了一声:“你自己看看官道两边,谁通知他们来的?用得着通知吗?昨夜战报一到城里,今天一早城门还没开,外面就排上队了。”

薛冲没再说话。他把那根拴羊的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牵着羊默默往前走。

队伍终于走到凉州城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城门大敞,门洞两侧的城墙上也站满了人,连城楼上的旗杆旁都挤了好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旗杆往下看。城门口铺了一层黄沙,是百姓们特意铺的,怕战马的铁蹄在石板地上打滑。

薛刚在城门口勒住了马。他抬头看着城门上方的匾额——“凉州”两个字在夕阳里泛着金光,匾额边缘挂了一串红绸,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城门口站着一排官员,为首的是凉州刺史,身后跟着各曹参军和县尉,人人手里都端着酒碗。

薛刚没有戒酒。他翻身下马,面朝北方,朝身后那条长长的、还望不到尾的队伍望了一眼。夕阳将整支队伍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旌旗在光里招展,甲胄反射着暖融融的光芒。更远处,官道两侧的百姓依然站着,远远望去像两排绵延不绝的矮墙,守望着这条通往城门的最后一段路。

他收回目光,对刺史说:“酒先放着。让伤兵先进城。”

刺史连连点头,挥手让开路。队伍重新动起来,伤兵车先过,然后是步卒,最后是骑兵。薛刚站在城门洞下,看着一队一队的兵卒从他面前走过。那些兵卒进城时,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把被汗浸透的衣甲整理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又疲惫又骄傲的神情。

薛冲牵着羊走过来时,那羊羔忽然停住不走了,四条腿杵在城门洞下,怎么拽都不动。薛冲拽了两下,气得骂了一声,弯腰把羊羔往胳肢窝里一夹,大步走进了城门。

薛芷是最后一批进城的。她骑马经过城门时,回头朝北面望了一眼。官道尽头,夕阳将天地连成一片金红,那几个跟着队伍走了十里的老汉,还远远站在路边,朝这边张望。他们手里空了,带来的红枣和鸡蛋都塞进了队伍里,此刻只是站着,远远地望着,像几棵生了根的树。

薛芷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跟着队伍进了凉州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缕夕光从门缝里收拢、变窄,最终消失。城内传来百姓的欢呼声,还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回响。薛芷坐在马背上,闭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那些面孔在心里过了一遍——白发的老妪,跛脚的汉子,缺门牙的孩子,捧红枣的老人,牵羊羔的娃娃,递酒的老汉,追着伤兵车塞棉布的妇人。

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然后打马朝帅府方向去了。

当天夜里,薛刚在帅府收到了漠北来的第二封信。

骨咄在信里答应了所有条件:归还凉州百姓,撤出碎叶川北岸驻军,岁贡加倍。信末还附了一句话,写得歪歪扭扭,像是骨咄自己亲手加上去的——“薛将军,漠北的冬天很冷。你让我活着,我记着。”

薛刚把信折好,压在案上的地图烟混着饭香飘散在街巷间,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妇人呼唤吃饭的吆喝。北面的天空黑沉沉的,没有火光,没有硝烟,干干净净的一片夜。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烛光映着他的脸,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案角放着一碗凉州百姓送来的黄米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的。

窗外更远处,漠北方向的风吹过来,翻过矮岭,掠过乌鹊川,穿过凉州城头,轻轻拂动了帅府檐角悬挂的那盏灯笼。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暖黄色的光在窗纸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夜很静。

静得像一个久违的、终于可以安睡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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