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北境平定凯旋日 ,凉州百姓送十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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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薛冲的骑兵从矮岭北麓收网回来了。
一千精骑,去时满编,回来时少了三十七骑。薛冲自己左臂上缠了一条浸透血的布带,马鞍后面挂着三颗骨咄部千夫长的首级,脸上却笑得痛快。他在帅帐前翻身下马时,随手把那三颗脑袋往地上一丢,冲薛刚抱拳道:“大哥,骨咄跑了,但跑得不远。他带着不到两百残骑往北窜了,我追到矮岭尽头,斩了断后的三百多人,剩下的全散在戈壁上了。”
薛刚看了看他臂上的伤。
薛冲一摆手:“蹭破点皮,不碍事。骨咄这老东西命硬,马快,天又黑,实在追不上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不过他那三千死士一个没回去,骨咄本部也就剩个空壳了。他回漠北之后,拿什么跟其他部族交代?”
薛刚没接话。他转身回了帅帐,摊开纸,研墨,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战报,封好火漆,交给斥候先行送往凉州。然后他走出帅帐,站在晨光里看着满营的兵卒打扫战场。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凉州北线大营已经恢复了秩序。昨夜那场厮杀留下的痕迹被清扫得七七八八,尸首按敌我分开排列,伤兵被抬进临时搭起的医帐,战马牵回马圈饮水喂料。只有辕门前方圆百步的沙地上,还残留着深深浅浅的蹄印和暗褐色的血渍,被日光晒得发黑发硬。火头军重新升起了灶,炊烟袅袅地升上秋日高远的天空,和昨夜的血火硝烟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三天后,漠北方向来了使者。
使者是骨咄部的一个老萨满,带着骨咄的亲笔信和一份贡品清单。信写得很短,言辞谦卑得近乎低声下气:突厥愿向大唐称臣,岁贡马匹牛羊,请唐军停止北进,两国以乌鹊川为界,永息刀兵。
薛刚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递给了坐在下首的秦雷和薛冲。秦雷扫了一眼,嗤笑出声:“骨咄这老东西,死了三千人就知道哭了?他上表称臣,是真心的还是缓兵之计?”
薛冲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冷笑一声:“不管真假,他眼下是没力气再打了。三千死士全灭,本部青壮折了八成,漠北其他部族肯定要趁机咬他一口。他称臣,说到底是为了腾出手来收拾自家后院。”
薛刚把信收回案上,指尖点着纸面,半晌才开口:“回信可以。告诉骨咄,唐军不越乌鹊川,但他得把去年掳走的凉州百姓全数送回来,一个不能少。另外——”他顿了顿,“让他把碎叶川北岸的驻军撤了。”
那老萨满连连点头,捧着回信千恩万谢地走了。
秦雷看着那老萨满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外,转头问薛刚:“碎叶川那边……你真要动?”
薛刚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把案上的地图收起来,卷好,系上绳扣,对秦雷和薛冲说:“拔营,回凉州。”
大军班师那天,是个极好的晴天。秋高气爽,天蓝得发青,一丝云都没有。唐军从北线大营开拔,旌旗猎猎,甲胄鲜明,长长的队伍从辕门一直拖到官道上,像一条蜿蜒的钢鳞长龙。骑兵在前,步卒居中,辎重在后,伤兵被安置在铺了厚毡的马车上,随军医官一路照看。薛刚骑一匹黑马走在队伍中段,身侧是秦雷和薛冲,身后跟着一队亲兵掌旗。中军大旗在秋风中舒展开来,旗面上的“唐”字被日光照得耀眼夺目。
队伍走了大半天,远远望见凉州城的轮廓时,前军忽然停了下来。
薛冲打马往前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策马到薛刚身边,低声说:“大哥,前面官道两侧,全是人。”
薛刚抬眼望去。官道前方约莫半里处,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沿着官道两侧,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至少排了好几里地。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妇人抱着孩子踮脚张望,半大的小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脖子朝北边看。人人手里都攥着东西——有捧红枣的,有拿胡饼的,有提着水壶的,还有些孩子手里牵着羊羔,那羊羔被嘈杂的人声吓得咩咩直叫,拼命往孩子身后躲。
薛刚愣住了。
他在凉州驻军多年,见过百姓送军出城的场面,但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官道两侧的人墙一眼望不到头,从城门口一直铺到十里亭外,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条沸腾的河流。
秦雷也愣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这都是来送咱们的?”
薛冲没说话。他平日里嘴上嘴碎,这会儿却忽然安静下来。薛刚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眶有些发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东西下去。
大军继续前行。当第一排骑兵进入百姓视野时,官道两侧忽然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
“薛将军!薛将军回来了!”
“突厥人被打跑了!”
“凉州太平了——”
老人们颤巍巍地朝前挤,把手里捧的红枣往骑兵的马鞍兜里塞。那些枣是今年新晒的,颗颗饱满,红得发亮,在秋日阳光下像一把把撒出去的玛瑙。骑兵们不知所措,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挡,被老兵瞪了一眼,赶紧双手接过来,笨拙地点头道谢。
孩子们牵着羊羔往队伍里钻。有个七八岁的小子,个子还没马肚子高,硬是把一头毛茸茸的白羊羔往薛冲马前拖。那羊羔不配合,四条腿撑着地往后赖,孩子憋红了脸使劲拽,嘴里喊着:“将军,给你!给你!”
薛冲翻身下马,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羊羔的脑袋,又拍了拍孩子的肩。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两个字:“回去。”
孩子不依,把拴羊的麻绳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豁口。
薛冲攥着那根麻绳,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那羊羔见主人跑了,也不挣了,乖乖靠在他腿边蹭了蹭。薛冲低头看了它一眼,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骂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薛芷骑着马跟在辎重队后面。她没有上前,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官道两侧那些面孔。她看见一个白发老妪站在人群最前面,个子矮小,被后面的人挤得站不稳,却死死攥着一篮子鸡蛋不肯松手。老妪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伸手去够老妪篮里的鸡蛋,被妇人轻轻打了下手背,孩子哇地哭了。老妪赶紧摸出一个鸡蛋塞进孩子手里,孩子立刻不哭了,攥着鸡蛋咯咯笑。
她还看见一个跛脚的中年汉子,拄着根木棍站在路边,身上穿的还是几年前凉州大战时留下的旧军服,膝盖处打了厚厚的补丁。那汉子不说话,只是用那只没拄棍的手,一下一下地朝队伍里竖大拇指,眼眶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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