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玄宗闻奏拍案起, 竟言薛家是忠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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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啊薛刚……你可别让朕信错了人。
这句话的声音太低,低到像是玄宗说给自己听的。高力士没有回头,径直出了殿门,在廊下快步朝中书省方向走去。夜风从他身后灌来,将紫宸殿的门帘掀得猎猎响动,灯火在帘缝间明灭了一下,又稳住了。
消息传开是在第二日的早朝上。
高力士当众宣读了玄宗的旨意。当准薛刚便宜行事七个字从高力士口中落地时,朝堂上像一锅被掀开了盖子的沸水——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压都压不住。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更多的人在彼此交换眼神,试图从那道旨意里品出更深的意思。
裴宽站在御史台的班列中,面色如常。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端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但站在他斜后方的张瑁注意到,裴宽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袖口的布料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散朝之后,裴宽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大明宫。张瑁和李元纮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含光门外的官道,一路走到延康坊的御史台衙署。进了门,裴宽才松开袖中那只握了一路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印。
他在案前坐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中丞,张瑁低声开口,陛下的旨意……
我听见了。裴宽打断他。他的声音依然稳,但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薛刚好本事。一封奏书,八个字,把整个朝局翻过来了。
李元纮在旁轻声说:中丞,那弹章的事……
弹章照旧归档,一份不少。裴宽抬起眼,目光里那股石头似的硬度又回来了,只是石头底下隐隐多了一条裂缝,但弹劾停了。圣意已明,此时再递折子就是与陛下对着干。我不是那种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树又落了一层叶子,光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秋空,像无数细瘦的手指。
但弹章停了,不等于事情完了。裴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后两个人能听见,陛下今日信他,明日呢?后日呢?薛刚在河西一天,他手里就攥着河西四镇的兵权一天。兵权这种东西,在谁手里攥久了,谁就会慢慢忘了那兵权是别人给的。
他转身看向张瑁和李元纮,脸上没什么表情。今日事,到此为止。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再提河西的事。但眼睛——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要睁着。
张瑁和李元纮应声退下。
与此同时,延寿坊薛府的后堂里,王氏正将那串佛珠收进匣中。她方才已经接到了张说叫人传过来的口信——宫中事了,圣心回转,河西无忧。
王氏将佛珠匣子搁在案角,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延寿坊的秋日宁静而明亮,阳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干爽的、属于长安秋天的味道。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给薛刚写信。她只写了两行字——朝局已定,勿念。但守河西,胜于请罪。
写完她搁下笔,看着窗外的阳光出了好一会儿神。忽然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光,但那确实是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便聚拢起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她想起了二十几年前,薛刚第一次从边关回来探亲时的模样。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右膝还没有伤,走路时靴子踏在地上咚咚响,一进家门就扯着嗓子喊王氏,饭好了没。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搬到长安,还住在潞州那个前后三进的小院子里,院中有一棵枣树,秋天时枣子落了一地,薛芷刚学会走路,踮着脚去捡,捡一颗就往嘴里塞一颗,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王氏收起信笺,走到堂中。案角那把短刀还在原处,刀鞘上的红绳在午后的阳光里红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根红绳,然后转身出了后堂,朝厨房走去。她要去吩咐厨娘今晚多炒两个菜——长安的事定了,河西的人还远,但日子总归是要过的。
而千里之外的凉州,此刻正是午后。薛刚站在帅帐外的旗台上,手搭凉棚望着西面。远处驿道上卷起了一股新的尘头——长安来的信使又到了。但这一次,薛刚看着那尘头的速度和方向,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他走下旗台,站在辕门口等着。
信使翻身下马时脸上带着笑,双手捧着一道黄绫包裹的旨意递上来。薛刚接过去拆开一看,先是愣了愣,然后缓缓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那道气从他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东西。他肩头那根绷了许久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弦,在这一刻悄悄松了半扣。
他把旨意折好收进怀中,转身朝营中走去。走了两步,他回头对信使说了一句:辛苦了。去火头军那儿喝碗热汤。
然后他迈步走过中庭。阳光从营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投出一道一道明亮的条纹。他走过时,两侧的兵卒纷纷侧身行礼,他一路点头回应,最后走进了帅帐。
帐中案上,那道他亲手写的奏疏底稿还摊在原处。他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拿起来,叠好,收进了案角的木匣里。
他没有把它烧掉。也许以后还能用上,也许用不上了。但那是他写的字,他说过的话,他认。
他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乌鹊川的地图,拿起了炭笔。窗外有兵卒在喊号子,操场上马蹄声踏踏如雨。他把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低头,继续在图上那道沟壑的旁边,一点点标注新的记号。
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笃定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