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玄宗闻奏拍案起, 竟言薛家是忠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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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的奏疏是九月二十七日傍晚递进大明宫的。送奏疏的是周员外郎本人,他接到回书当即便上了马,一路换驿不换人,跑到长安时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将漆封完好的奏疏往门下省案上一放,人便瘫坐在廊下灌了三碗凉茶。
门下省不敢耽搁,当夜便转呈中书。崔涣看了一眼封皮上薛刚的字迹,没有拆——这是规矩,奏疏直送御前,宰相不得先阅。他亲自捧着那道奏疏穿过宫门,交到了高力士手中。
高力士接过去时,目光在封皮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漆封的纹路严整,封缄处压的是薛刚的私印而非节度使官印。这个细节让他眉心微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转身往紫宸殿去了。
彼时玄宗正在用晚膳。案上摆了四碟小菜、一碗粟米粥、一碟胡饼,简素得不似帝王饮食。高力士进去时,玄宗正用筷子夹一块腌萝卜,见了高力士手里的奏疏,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把萝卜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谁的?
河西薛将军的奏疏。周员外郎带回来的。
玄宗放下筷子,接过奏疏。他没有立刻拆,而是先问了句:周元朗回来了?他走了几天?
回陛下,周员外郎九月二十一从凉州出发,今日傍晚抵达京师。路上换驿马十三匹。
玄宗了一声,手指慢慢挑开漆封。他抽出了里面的信笺,展开了,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走。
紫宸殿内很安静。晚膳的碗碟还没有撤,粟米粥的热气在灯下升成一线若有若无的白。高力士垂手站在三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但他的耳朵没有闲着——他听见玄宗翻动信笺时纸张的细响,也听见那阵细响之后、长达数十息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不是冷哼,不是叹息,而是某种被堵住之后又松动了的、介于二者之间的声响。
高力士微微抬了一下眼。他看见玄宗将奏疏摊在案上,整个人往后靠在胡床的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眼珠一动不动。
力士。玄宗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刚才那片刻里有什么东西从他胸腔深处翻上来又沉下去了。
奴婢在。
你去把裴宽的弹章拿来。三封都要。
高力士应声而去。他走得快,回来得更快,手里捧着三份已经归档的奏疏副本,轻轻放在玄宗面前的案上。裴宽的弹章就压在薛刚的奏疏旁边,一边是斥责一边是辩解,像两军对垒的阵图摊在同一张棋盘上。
玄宗低头看那三封弹章。他其实早已读过,每一句都记得。但此刻他重新翻开第一封,目光落在河西将卒唯知有薛家、不知有朝廷那一行字上,停了两息;又翻到第二封,看了军器改式不经兵部核验那一句;然后是第三封,目光在闺阁之秀岂宜厕身营垒之间上滑过去。
他合上弹章,又拿起薛刚的奏疏看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出了声,声音不高,像是念给自己听的:臣非敢抗旨,实以边事为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自古之通义。待突厥远遁、边烽熄尽,臣自缚双手,回京请罪……
念到自缚双手四个字时,玄宗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把奏书放下,双手撑在案沿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高力士看见玄宗的脸色。那张正当盛年的面孔上,此刻既没有怒色,也没有感动,而是一种复杂的、微微绷紧的神情,像一张拉开的弓,弦上搭着箭,但不知道要射向哪里。
玄宗走到殿门口,推开了一扇窗。九月末的夜风从宫墙外涌进来,带着御沟里枯荷和冷水的味道。他背对着高力士站了片刻,窗外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一直投到殿内的地砖上,斜斜地压住了那三封弹章。
力士,玄宗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什么点燃了的、微微发烫的质地,你说——朕登基这些年,有谁跟朕说过自缚双手四个字?
高力士垂首:回陛下,奴婢不曾听闻。
没有。玄宗自己答了,朕见过的人多了。贪功的、避事的、攀附的、观望的。打了胜仗的,个个都来请功;打了败仗的,个个都说自己尽力了。只有薛刚——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奏书上,——打了胜仗,跟朕说等他打完了仗,把双手绑了来见朕。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从胸口迸出来的热力:裴宽说他拥兵自重?裴宽说他的兵只认薛家不认朝廷?那朕来问问——如果薛刚真的拥兵自重,他接到第一道召回文书的时候就该做两件事中的一件:要么起兵西向,拥凉州自重;要么交出兵权,换一个全身而退。朕在他这个位置上,换做朕是薛刚,朕都会犹豫。
他在殿内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但薛刚没有。他选了第三条路。他抗旨不归,但他抗旨是为了打仗。打完了仗他准备自己绑了手来请罪——玄宗的声音忽然扬起,像一面鼓被猛然敲响,在紫宸殿的梁柱间撞出回音,——这种人,你跟朕说他有二心?
高力士躬身更低了,但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他跟在玄宗身边二十余年,太熟悉这种语调了——这是玄宗拍板做决定时的调子,是那种朕已经想好了,你们都不要再说的调子。
果然,玄宗猛地转身走回案前。他一把抓起裴宽的三封弹章,将它们拢在一起,然后的一声拍在案面上。那一声不响,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
传旨。玄宗的声音稳下来,恢复了那种朝堂上发号施令时的质地,每一个字都像从模子里铸出来的,薛刚抗旨一事,不予追究。河西防务一切照旧,准薛刚便宜行事。另——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薛刚奏疏末尾那八个字,目光在那上面又停了一息。
另,赐薛刚鱼符一枚,持此符者,河西境内调兵三千以内不必先行奏报。加赐薛芷绢帛百匹、金带一条,以彰其战功。兵部拟的召回方案——他看向高力士,——停了。告诉源乾曜,不要再翻河西的卷宗了。朕要用薛刚,就是信他。
高力士躬身应旨。他转身去传诏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一些。走到殿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玄宗压低了的、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一声咕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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