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张说深夜访薛府, 密告朝局有变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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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最后定。但朝中在议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朔方节度使王忠嗣,一个是安西副都护高仙芝。王忠嗣的资历更老,高仙芝的锋芒更盛。无论换谁去,薛兄都得回来。
王氏闭上了眼。她闭眼的时间很短,短到张硕甚至没来得及担心她是不是受了冲击,她便又重新睁开了。那双眼睁开时,里头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一面深冬结冰的湖,但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涌动。
张相公,她说,你告病告了几天?
五天。
五天够做很多事了。王氏站起身,走到后堂角落的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方未用的信笺和一支笔。她研墨的动作很利落,手腕平稳,砚台里的墨汁被调得浓淡适中。然后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八个字。字迹端正清瘦,横竖间自有一股劲力,和她的人一样不张扬、但稳得住。
她写完之后,等墨迹稍干,将信笺折好,递给张说。
张说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勿念,家中自有安排。但守河西,莫问长安。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嫂嫂,这时候不让他知道朝中的事……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王氏的语气终于有了第一丝起伏,那起伏很轻,像石子投入深水时最初始的那一圈涟漪,他在河西,手里有兵。他知道了朝中有人想动他,你说他是回来请罪的好,还是拥兵自重的好?
张硕张口想说话,又被她抬手止住了。
这两条路他都不能走。王氏说,他打了胜仗,全天下都看着。这时候他若轻举妄动,正好坐实了裴宽的弹章。他若什么都不做,等着长安的调令下来,那便只能任人宰割。所以——她看着张硕,目光里那股沉沉的东西终于浮到了表面,像冰面底下的水流拱出了裂隙,——让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专心打仗。长安的事,长安的人来办。
张说看着王氏,沉默了片刻,将那封信笺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嫂嫂打算怎么办?
王氏重新坐回灯下。她拿起方才搁下的佛珠,捻了一颗,又捻了一颗,指节在珠粒间滑动时发出极轻微的、干燥的细响。
张相公,你帮了我们薛家这么多年。这一次我不求你出面在朝堂上替薛刚争辩。你在明处争得越凶,裴宽越高兴——正好说张说与薛刚同年交好,党同伐异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像在安排一件家事般从容,但你既然告了五天病假,这五天里,劳烦你替我去见一个人。
武惠妃。
张硕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武惠妃是谁——玄宗近年最宠的妃嫔,虽未立后,但宫闱之中的话语权早已不逊于当年的王皇后。更重要的是,武惠妃的兄长武崇训与薛刚有旧,当年在潞州时薛刚曾救过武崇训一命。
嫂嫂要我去见武惠妃?
不是让你去求她。王氏说,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颗,只是想让你替我问她一句话——如今宫里头,到底是谁在替河西说话?
张说明白了。这句话问的不是武惠妃本人,而是玄宗身边的近人。武惠妃住在内廷,每日与玄宗相处的时间比任何大臣都多,她比政事堂更早、更准确地知道圣意游移的方向。
张说站起身,我明日便递牌子入宫请安,就说病中思及惠妃娘娘旧日恩典,想去谢恩。
王氏也站起身,送他到后堂门口。夜色浓稠如墨,张说提起方才放在门边的薄氅披上,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王氏一眼。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暖黄的边缘,她的面容隐在逆光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站得笔直的身形,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嫂嫂,张硕低声说,保重。
王氏没有应这句话。她只是微微颔首,目送张硕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暗影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跨过二门、绕过影壁、最终隐没在通往后巷的窄道中。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秋风从院中卷过来,吹动她鬓边几缕银丝,将后堂门帘掀得啪嗒一响。她转身回去时,目光扫过堂中那张书案——案角放着一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短刀,是薛芷去河西之前留在家的。刀鞘上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绳结打得紧实规矩,一望便知是薛芷的手艺。
王氏伸手摸了一下刀鞘。木质的鞘面冰凉,但指尖触到红绳时,那一点粗糙的摩擦感像是从千里之外传过来的什么讯号。她握了握刀鞘,然后将它重新放回案角。
她回到灯下坐下,重新捻起那串佛珠。这一次,珠子在她指间转得快了些,一颗接一颗地滑过去,像秋日里落在河面的叶子,一片赶着一片往下游去。
夜色更深了。延寿坊的坊门早已关闭,巡夜武侯的脚步声笃笃地远了。薛府的后堂里,一盏油灯还亮着,将一坐一影映在墙上,纹丝不动,像一幅画。
而千里之外的河西,黎明刚过。薛芷骑着一匹青海骢站在乌鹊川北岸的一道土坎上,手搭凉棚望向西北方向那道矮岭的侧翼。晨风灌满了她的袖口,将她猎装的衣摆扯得笔直如旗。
她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沟壑能走,而且走得通。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十骑斥候,一摆手,催马下了土坎。马蹄踏碎霜草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连串报春的爆竹,在这片还没有被硝息浸透的土地上,朝着那个她父亲用炭笔标出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