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张说深夜访薛府, 密告朝局有变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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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夜在九月底已透出森森寒意。亥时三刻,平康坊的笙歌渐歇,东市最后一盏灯笼也被伙计吹熄,整座城沉入一种深秋独有的、干燥而寂静的黑暗之中。只有巡夜武侯的脚步声间隔着从坊墙外传来,笃,笃,笃,像更陋的木质心跳。
延寿坊西南角,薛府的大门已经落了锁。门额上那块玄宗亲题的匾额在月色下泛着黯黯的金,蝙蝠在椽檐间无声地盘旋。府中灯火稀疏,前院的仆役早就歇下了,只有后堂还亮着一盏油灯,王氏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但珠子在她指间转得极慢,半天也不见拨过去一颗。
她已有三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前日河西的信使到了,薛刚的家书写得极简,只说战事顺利,芷儿无恙,但信纸边角被汗渍洇出了一圈淡黄的痕迹,字迹也比他平日潦草——那是右手有伤、用左手代笔的迹象。王氏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压在枕下,夜里翻身时指尖触到纸页粗糙的边缘,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风。
更鼓敲过两响,后堂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守门的老仆提灯去应门,问了声谁,门外答了一个字:
王氏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她放下佛珠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后堂门口时,张说已经跟着老仆穿过月洞门进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墨蓝便服,没戴冠,用一方素巾束着发,肩上搭了件薄氅,显然是仓促出门、来不及正经穿戴。他的脸色在提灯光里显得青白,嘴唇紧抿着,下颌的弧度比平时更削,像是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
张相公。王氏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深夜过府,想必是有要紧事。
张说进了后堂,抬手示意老仆退下,自己在那盏油灯旁边坐下,先不说话,伸手在灯盏上方烘了烘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干净,但此刻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寒夜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王氏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催,安静地等他开口。她年近五十,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明丽的风姿,但那份明丽已经被岁月磨成了沉沉的端方。她坐在灯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张硕,那目光不咄咄逼人,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人定在原处。
张硕烘了手,长出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王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能让灯下的两个人听见:嫂嫂,朝中出了事。我在政事堂告了五日病假,今日称病在家,天黑之后才出的门,绕了半个城来见你。不敢走正门,从后巷翻墙进的。
王氏的眼睫动了一下。病假?
风寒。张硕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苦,但明眼人都知道我不是风寒。崔中书昨日在政事堂上拍案——为了弹劾薛兄的折子,和裴宽当面争执起来了。裴宽连着三天在早朝上递弹章,第一次是弹薛兄赏罚自专,部将唯薛令是从,第二次是弹军器改式,不经兵部核验,第三次——
他顿住了,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吐出来:第三次,他弹的是薛芷。
王氏的手指微微收拢。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收拢时只在自己掌心的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但她面上依然不动,只是问:弹芷儿什么?
弹她一个未嫁女子随父驻边、出入军帐、参与兵机,说军中有女子则士气不正,士不知耻则战心不坚。原话我背给你听——闺阁之秀,岂宜厕身营垒之间;笄年之女,安得列名功状之内。此例一开,河西军中将不复知朝廷礼法为何物。
张说说完这句话,自己先闭了一下眼。他平日在政事堂上谏言,口齿流利、引经据典从无滞涩,但此刻转述裴宽的奏疏时,语气里压着一股沉沉的厌憎,像是把这些字一个个从牙缝里抠出来似的。
王氏沉默了两息。她的手松开了,重新交叠放在膝上。还有呢?
还有。张说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低到几乎被灯花爆裂的轻响盖过去,裴宽这三封弹章,第一封有七人附议,第二封到了十二人,第三封——今日散朝后,兵部侍郎刘幽求私下找了我,说他被人拉去附了名,附完才看见是弹薛芷的。他说他后悔了,但名字已经签了上去,收不回来。
王氏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大的变化,但张硕注意到她交叠的双手换了一次位置——右手搭在左手上,变成了左手搭在右手上。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张硕仔细看着根本不会察觉,但他看见了。
张相公,王氏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方才说,裴宽递了三次弹章。陛下的态度如何?
张说微微拧起眉头,手不自觉地搓了一下膝头的布料。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缘故。陛下的态度……我看不清。第一次弹章递上去,陛下当朝留中不发,只说知道了。第二次也是押着,但散了朝之后,高力士去御史台走了一趟,在裴宽那儿坐了半炷香的工夫,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第三次——
他顿住,抬眼直视王氏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慎重的、近乎凝重的光泽。第三次弹章递上去的那天下午,陛下在紫宸殿单独召见了兵部尚书源乾曜。谈了什么,没有记录。但源乾曜从紫宸殿出来之后,当天夜里便让兵部主事翻查了河西诸军的将校名录和补任卷宗。嫂嫂,源乾曜是出了名的不沾是非的人,他不主动碰这些。他能去翻卷宗,只能是受了旨意。
王氏听到这里,那只捻过佛珠的右手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她很快将手按稳在膝上,那只手便不再动了。但张说看到了那一下颤动,他的目光在那个瞬间软了一软,像一块冰裂了条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嫂嫂,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张说把声音放得更缓了,缓到每一个字都像用布包着递出来,政事堂里,崔涣是站在薛兄这一边的。但政事堂不止崔涣一个人。源乾曜被召见之后,兵部那边已经在拟一份凉州防务调整方案——名义上是调整防区,轮换主将,实际上,是打算让薛兄回京述职,另派一人去守凉州。
油灯爆了一朵灯花,扑的一声,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王氏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看了很久,久到张说以为她在出神。
然后她问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但必须再听一遍的事。
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张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王氏,那张端方沉静的面孔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上了年头的玉。他知道这个女人年轻时跟着薛刚从寒江关一路走到凉州,见过血、闻过硝烟、在突厥人的箭矢下抱着襁褓中的薛芷躲进地窖。他更知道她此刻问这句话的分量——她在问的是,那把悬在薛家头上的刀,到底是谁举起来的。
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坦诚。
都有。嫂嫂,陛下的意思和别人的意思……这一次分不开。裴宽的弹章是裴宽写的,但如果没有陛下的默许,源乾曜不会去翻卷宗。反过来,如果朝中没有人递这把刀,陛下也不会接。这是两股水汇到一块儿了,分不清哪一股先起的浪。
他说话的时候,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朝一侧斜了斜。王氏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换谁?王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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