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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武后疑心薛家势 暗遣密探查边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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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照着长安和玉门关。

玉门关的夜里起了风。风从祁连山上下来,翻过戈壁滩,撞在关墙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薛丁山坐在营房里,手里握着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从长安送来的,送信的人不是驿站的信使,是一个穿着便衣的、自称是商人的人。那个人在关前盘桓了两日,说不进货,不卖货,就是想找薛都督做笔生意。张横觉得不对,把人扣了,从他身上搜出了这封信。信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长安有风,玉门关须关紧窗户。”

薛丁山看了这封信三遍。第一遍他看懂了字面意思,第二遍他看懂了字里行间的意思,第三遍他看懂了没写在纸上的意思。长安有风——风不是真风,是朝堂上的暗流。谁在吹风?吹什么风?吹向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风来了,玉门关的窗户要关紧。怎么关紧?少说话,少动作,少让长安看到玉门关里的动静。

他把信凑到油灯上,看着火舌舔舐纸面,看着那些字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变成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把它们拢在一起,用纸包了,塞进箭壶的夹层里。不是舍不得扔,是不能扔。信烧了,灰还在。灰能复原,能被人用炭笔描摹出上面曾经写过的字。藏在箭壶夹层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门被推开了。

张横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薛丁山面前那堆灰烬的痕迹,没有说话。他在薛丁山身边站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该闭嘴。

“梨花今天怎么样?”薛丁山端起药碗,苦得他皱了皱眉。

“还是老样子。”张横说,“没有醒,但气色好了些。昨天郭老军医说,脉搏比之前有力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薛丁山把药喝完,碗底还剩一点药渣,他用手抹了,抹在伤口上。那道箭伤在左肩上,从肩膀一直裂到锁骨,肉翻在外面,每天都要换药。郭老军医说这伤太重了,不该再动,再动这条胳膊就废了。薛丁山没听。郭老军医说了三次,他听了三次,听完点点头,然后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长安来人了。”薛丁山把碗放下,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风大。

张横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到了金城。快了,最多五天就到玉门关。”

“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旨意上说是慰问,送御酒和药材。”薛丁山抬起头看着张横,目光很平静,但张横从那平静底下看到了一样东西——警惕。那种警惕不是对敌人的警惕,是对自己人的警惕。或者说,是对自己人里的某些人的警惕。

“来的是谁?”张横问。

“殿中省的人。”薛丁山说,“领队的叫周兴。”

张横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殿中省”三个字已经够了。殿中省是皇帝的近侍机构,管的是皇帝的车马、服饰、医药、膳食,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皇帝派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去玉门关“慰问”——这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命令:替朕看看,薛丁山在玉门关到底在干什么。

“还有。”薛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裹着戈壁滩上的沙尘味和远处不知名的野兽的嚎叫。他望着关墙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戈壁滩,望了很久,久到张横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陛下让我把家眷送到长安。”薛丁山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但剩下的一半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张横的耳朵里。

张横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整个大唐没有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四品的将军、五品的刺史,哪一家的家眷不是在长安?说是天家恩典,说是眷顾功臣,说到底就是质子。但你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皇帝亲口说出来是另一回事。说出来,就说明皇帝已经不放心了,不放心到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薛都督打算怎么办?”张横问。

薛丁山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窗户一直拖到房间的另一头,像一条黑色的、没有尽头的路。那条路由近及远,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墙角,像一个人的去处,你看得到起点,看不到终点。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愿意说。家眷送到长安——他的家眷只有一个人:梨花。梨花还躺在那里,还没有醒,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让他把梨花送到长安去,送到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去,他怎么送?用什么送?用板车拉着一具还没死但也还没活的躯体,穿过两千里的路,送到武则天面前,说——“陛下,这就是薛某的家眷,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的女人。”

那是请赏吗?那是请罪。

“都督,”张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他很少有的犹豫,“有句话,末将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薛家这些年,功劳太大了。大非川的仇报了,吐蕃的赞普跪了,薛字旗在玉门关上一挂就是二十年。”张横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这天底下,最容不得功劳太大的,不是敌人,是——是上头那位。”

薛丁山转过身来,看着张横。

他没有生气。张横说的是实话,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但都不敢说出口的实话。薛家的功劳大到不能再大了,大到皇帝该觉得硌手了,大到到了该被削、该被压、该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地步了。这不是薛丁山的错,这是所有功高盖主的人的命。

“周兴什么时候到?”薛丁山问。

“快则五天,慢则七天。”

薛丁山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把旧弓。弓臂上的漆又掉了两块,露出圈地,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老朋友。

“五天。”他说,“五天之内,我要让梨花醒过来。”

张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五天之内让一个昏迷了半个月的人醒过来,这不是命令能做到的事,不是决心能做到的事,甚至不是药能做到的事。但他没有说。他看着薛丁山摩挲弓臂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到看不出任何颤抖,但那只手的主人眼角有一道他自己不知道的、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缝,那道裂缝在烛光下闪着光,像什么脆弱的东西快要碎了,但还没有碎。

张横退出了房间。

他带上门的瞬间,听到薛丁山在屋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很重,重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梨花,你再不醒,我就真的守不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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