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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武后疑心薛家势 暗遣密探查边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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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紫宸殿。

烛火将武则天面前那卷奏章照得雪亮。她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吐蕃赞普器弩悉弄亲至玉门关,向薛丁山呈递称臣表章。”字是裴炎写的,工工整整的楷书,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规矩。但武则天觉得那些字在跳,在纸上扭曲变形,变成另一个样子。

她把奏章合上,搁在手边的案几上。

殿内只有她一个人。高力士站在门外,隔着帘子能看到他的影子,一动不动的,像一尊泥塑。更远处是殿前武士的甲胄摩擦声和巡夜的梆子声,一更三点,长安城睡了,紫宸殿还醒着。

“称臣。”武则天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尝了尝它的味道。称臣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太宗皇帝征了那么多年没能让吐蕃称臣,高宗皇帝嫁了一个又一个公主没能让吐蕃称臣,到她这里,一个薛丁山,一箭没射,就让吐蕃赞普跪了。这是功,是大功,是应该封赏、应该庆贺、应该写入国史供后世瞻仰的大功。

她的手指在案几边缘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叩第一下的时候,她想起的是薛仁贵。大非川,十万大军覆没,薛仁贵戴枷回京,那是她亲眼看着发生的。叩第二下的时候,她想起的是薛丁山——不,不是现在这个薛丁山,是二十年前那个站在金殿上、穿着一身崭新明光铠、被高宗皇帝拍着肩膀说“虎父无犬子”的年轻将军。二十年了,薛家从薛仁贵到薛丁山,从战败到战胜,从枷锁到白绢,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这条路是她看着走完的。但正因为是她看着走完的,她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走到尽头,不是长安的朱雀大街,是玉门关的城楼。一座关,五千精兵,一个姓薛的都督。

武则天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很大,铺了整整一面墙,从辽东到安西,从漠北到岭南,大唐的疆域在上面用朱砂描成一块一块的红色,像一片被切开了的、还在流血的肉。她的目光从长安出发,沿着渭水向西,过秦川,过陇山,过金城,一直走到那个被标注成一个小黑点的关隘——玉门关。她的手指停在那个黑点上,指尖按着它,像是在按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虫子。

“五千人。”她轻声说。

五千人不多。长安城里的禁军就有三万,左骁卫、右骁卫、左右武卫,随便拉一支出来都比五千人多。但玉门关的五千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普通的兵,是薛家军,是跟着薛仁贵打过大非川、跟着薛丁山守了二十年边关的兵。这些兵不认皇帝的圣旨,只认薛字旗。这一点,武则天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她当年就是靠着一支只认她的兵,从感业寺走回皇宫,从昭仪走到皇后,从皇后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裴令使在外候见。”

武则天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让他进来。”

裴炎进来的时候,步子很轻,轻得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谨慎到写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谨慎到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个来回。但这种谨慎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磨出来的,是从武则天身边站久了慢慢养成的生存本能。他在距离武则天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躬身施礼,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案几上那卷被合上的奏章。

“裴炎,玉门关的折子你看了。”武则天没有让他平身。

裴炎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臣看了。”

“你怎么看?”

“大功。”裴炎说,“薛都督不费一兵一卒,使吐蕃称臣,边关可保二十年太平,此乃社稷之福。”

武则天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不重,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裴炎知道那片叶子

“朕问的不是社稷之福。”武则天说,“朕问的是薛丁山。”

裴炎沉默了片刻。“薛都督忠勇可嘉。”

“忠。”武则天把那个字单独拎出来,放在烛火下烤了烤,“你觉得他的忠,是忠给谁的?”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裴炎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能说。说忠给皇帝——皇帝是谁?是武则天。但武则天不是皇帝,是太后。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她迟早要跨出那一步,但在她还没有跨出之前,这件事不能放在台面上讲。说忠给李唐——那是找死。说忠给薛家自己——那也是找死。

“臣愚钝。”裴炎说。

武则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烛火晃动时影子边缘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模糊地带,你说它在,它就在;你说它不在,它就不在。

“朕记得,薛仁贵当年在大非川兵败,按律当斩。”武则天走回案几后面,重新坐下,语气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是朕在陛,也是朕点的头。薛丁山接任玉门关都督,也是朕的旨意。薛家能有今天,朕对薛家,算是有恩的吧?”

“陛下对薛家恩重如山。”裴炎躬身。

“那朕想再看看薛家的忠心。”武则天拿起案几上那卷奏章,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拟旨,薛丁山使吐蕃称臣,功在社稷,加封冠军大将军,赐绢五百匹、钱五十万。另,边关苦寒,朕心甚忧,着殿中省遣使慰问,携御酒百坛、药材百斤,即日启程赴玉门关。”

裴炎听完了这道旨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里在翻涌。加封、赏赐、慰问——每一个字都是好字,每一句话都是好话,连在一起,却是一道再明白不过的监视令。“慰问”是假,“遣使”是真。殿中省的使不是去送酒送药的,是去看薛丁山在玉门关干什么的。

“臣领旨。”裴炎说。

“还有一件事。”武则天把奏章放回案几上,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薛丁山今年多大?”

“回陛下,薛都督今年四十有二。”

“四十二。”武则天点了点头,“这个年纪,该有后了。薛家长房,几代单传,若是断了香火,朕心里也过意不去。传旨下去,着薛丁山将家眷送往长安,朕在宫中亲自照料。这是朕对薛家的恩典,不可推辞。”

裴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一条比上面所有的话都重。重得多。加封是糖,赏赐是蜜,慰问是幌子,让薛丁山把家眷送到长安——这才是真正的刀。家眷在长安,就是人质在长安。薛丁山若有二心,第一个死的不是他,是他的妻、他的子。而这道旨意还披着一层温情脉脉的外衣——“朕亲自照料”,多大的恩典,多高的荣耀,谁敢说一个不字?说了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心怀鬼胎,就是对太后不忠。

“臣……这就去拟旨。”裴炎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去吧。”武则天挥了挥手,又忽然叫住他,“裴炎。”

裴炎转身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你拟的折子,朕看过了。”武则天说,“字写得很好。但以后写薛丁山的时候,不用写那么多。功是功,人是人,写清楚就行了。”

裴炎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不要替薛丁山说好话,不要替薛家遮掩,写你该写的,说你知道的。薛丁山的折子上没有写细节,没有写那三箭,没有写那把旧弓,没有写器弩悉弄用额头抵着他额头的那个画面。这些细节裴炎是从别的渠道知道的,知道得很清楚,写进了密折里,单独呈给武则天的密折里。

裴炎退出了紫宸殿。

夜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身后的大殿里灯火通明,武则天一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窗纸上,很大,很黑,像一个笼罩一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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