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夫妻合兵祁连山 巧设埋伏歼敌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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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像一条黑色的蟒蛇在黄色的沙漠上爬行。黑线的前端是骑兵的先锋,中间的黑色最浓、最密、最厚,那是主力,后面拖着一道长长的尘土,像蟒蛇的尾巴在地上拖着,扬起一片昏黄的云雾。
四千骑兵。
薛丁山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四千。比斥候报告的少了大约一千。那一千应该是留在玉门关下的。也就是说,梨花还在关墙上,还在战斗,还在用她的命替他争取时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热气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她的时候。
现在是想怎么把这四千人一口吃掉的时候。
吐蕃骑兵进入了通道。
他们的速度不快,因为地面不好走,马匹走得小心翼翼,蹄子在松软的沙地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坑。队伍拉得很长,先锋已经走过了通道的一半,后卫才刚刚进入入口。四千人挤在一条不到百步宽的通道里,像一条被塞进细管子的香肠,进也进不快,退也退不出,转身都转不了。
薛丁山的手缓缓举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吐蕃骑兵的中军。中军的位置在通道的中段,那里有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那是论钦陵的将旗。旗下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华丽的铠甲,头盔上插着长长的羽毛,在队伍中格外显眼。
那个人就是论钦陵。
薛丁山把手举到了最高点。
停了半秒。
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放!”
两千支箭同时离弦。
那不是普通的两千支箭。薛丁山在箭矢上做了手脚——每支箭的箭头都涂了猛火油,在射出之前,火把一点,箭矢就变成了一支支燃烧的火把,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从沙丘两侧飞向通道中的吐蕃骑兵。
两千支火箭划破天空,像两千颗流星同时坠落。火焰的光芒把整条通道照得亮如白昼,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唐军士兵的脸是坚毅的、兴奋的、嗜血的;吐蕃士兵的脸是惊恐的、绝望的、茫然的。
箭矢落在人群中,穿透铠甲,钉进血肉。猛火油遇血即燃,火焰在人体上蔓延开来,烧得人嗷嗷惨叫。有的箭矢落在马背上,马匹受惊,嘶鸣着直立起来,把骑手甩在地上,然后狂奔起来,撞倒一片又一片的同伴。有的箭矢落在地上,点燃了地面的枯草和沙土中的干粪,火势迅速蔓延,把通道变成了一条燃烧的地狱之路。
论钦陵大惊失色。
他没想到这里会有埋伏。他没想到唐军的速度这么快。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他毕竟是吐蕃名将。惊慌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就恢复了冷静。
“列阵!列阵!”他大声吼道,“骑兵下马!盾牌手在外!弓箭手在内!不要乱!”
吐蕃兵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在最初的混乱之后,迅速开始组织防御。盾牌手举起大盾,在外围组成一道盾墙,弓箭手躲在盾墙后面朝沙丘上的唐军还击。骑兵纷纷下马,把战马当作掩体,躲在马肚子
薛丁山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论钦陇确实是个将才。在这种绝境中还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确实不简单。
但没用。
因为薛丁山准备的,不止是火箭。
“滚石!”薛丁山再次下令。
沙丘顶上,唐军士兵推动着一块块事先准备好的大石头,从陡峭的沙丘上滚下去。石头的大小不一,小的如人头,大的如车轮,还有几个特别大的,需要十几个人一起推才能推动。石头沿着沙丘的斜坡翻滚而下,越滚越快,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像一匹匹脱缰的野马冲向通道中的吐蕃兵。
石头撞进人群,撞飞一片。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一面盾牌能挡住一支箭,但挡不住一块几百斤重的石头。盾牌被砸碎,盾牌手被砸扁,后面的人也被砸得血肉模糊。通道里到处都是破碎的铠甲、断裂的兵器、残肢断臂,鲜血把黄色的沙土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大片被泼翻了的染料。
但论钦陵还在指挥。
他的人还在战斗。
即使在这种绝境中,吐蕃兵依然没有崩溃。他们用同伴的尸体堆成掩体,躲在后面朝唐军射击。他们的箭矢虽然不如唐军密集,但准头很准,已经有好几个唐军士兵被射中,从沙丘上滚了下去。
薛丁山知道,不能再拖了。
拖下去,吐蕃人就会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过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到时候,虽然他们逃不出去,但唐军也会付出巨大的伤亡。他的兵太少了,每一个都金贵,死一个少一个,伤一个废一个,他赔不起。
他从沙丘上站起来,拔出横刀。
刀身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刺目的光。
“弟兄们!”薛丁山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跟我冲!”
他率先冲下沙丘。
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从沙丘顶上劈下来。他手中的横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光弧,每一道光弧落下,都有一个吐蕃兵的脖子上多出一道血线。
身后,两千唐军士兵如潮水般从两侧沙丘上涌下来,呐喊着冲向通道中的吐蕃兵。他们有的人拿刀,有的人拿枪,有的人拿弓弩,有的人拿着从吐蕃人手里抢来的兵器。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没有战术,只有一个字——
杀。
杀红了眼的杀。
杀疯了眼的杀。
杀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杀。
通道里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四千吐蕃骑兵被挤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两侧是陡峭的沙丘,前后是唐军的堵截。他们跑不动,退不了,转不开身,只能硬着头皮跟唐军肉搏。但肉搏不是他们的强项。吐蕃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在于马上的冲击力,在于开阔地带的迂回包抄。在这种狭窄的通道里,在没有战马的情况下,他们跟唐军步兵一对一地拼刀,根本不是对手。
唐军士兵像一把把烧红了的刀切进黄油里一样,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吐蕃人的防线。刀光闪烁,血光飞溅,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薛丁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银白色的铠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他的横刀已经砍卷了刃,从一名死去的吐蕃兵手里抢了一把弯刀继续砍。他的手臂已经酸了,但他的刀没有慢下来。
不能慢。
慢了就会死。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两千个弟兄。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他的命是这两千个弟兄的。他死了,这两千个弟兄就没有了主心骨,就会乱,乱了就会败,败了就会死。所以他不能死。
薛丁山一边厮杀,一边在心里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梨花。
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那个六岁的孩子是他自己。那个六岁的孩子站在凉州城门口,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看着父亲消失在官道尽头。那个六岁的孩子在灵堂前跪着,看着那块被鲜血浸透的马皮,没有哭,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
那个六岁的孩子等了一辈子,都没有等到父亲回来。
薛丁山不想让薛英和薛猛也等一辈子。
所以他不能死。
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吐蕃兵被砍翻在地,当通道里再也听不到一声吐蕃语的喊叫,当整条通道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个角落都铺满了吐蕃兵的尸体的时候,薛丁山终于停了下来。
他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血从他的头盔上滴下来,滴在沙地上,滴在一具尸体上,滴在他的靴子上。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流进了眼睛。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全是血,擦完之后更模糊了。
他的身边,唐军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靠在沙丘上、趴在尸体上,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找水喝,有的在哭。
哭不是因为怕。哭是因为还活着。
活着真好。
活着真他妈的好。
刘守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臂上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跟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沙土的混合物,像一尊刚从泥里挖出来的陶俑。
“都督,”刘守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战果统计出来了。吐蕃四千前锋,斩杀两千六百余,俘虏八百余,其余逃散。我们这边伤亡四百余,其中阵亡一百二十人,重伤一百三十人,轻伤二百余人。”
薛丁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百二十个弟兄,没了。
他认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老周,就是每天早上给他加一个鸡蛋的那个勤务兵。小赵,才十七岁,上个月刚学会骑马。大刘,家里有五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没断奶。老孙,五十多岁了,本来不用上战场,是自己非要跟来的。
一百二十个。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被针刺了一下。
然后他把这些名字沉到心底最深处,沉到那块永远不会浮上来的地方。
“俘虏呢?”薛丁山问。
“在那边,由一队人看着。”
“论钦陵呢?”
刘守义摇了摇头。“没找到。可能趁乱跑了。”
薛丁山沉默了片刻。论钦陵跑了,意味着这支前锋的残部可能会重新集结,意味着这场伏击没有达到全歼的目的,意味着吐蕃人的主力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后悔。
四百伤亡,换四千吐蕃前锋的覆灭,这个交换比,值了。
“传令,”薛丁山说,“收拢部队,打扫战场。重伤的弟兄先送回玉门关,轻伤的留下。一个时辰后,拔营回玉门关。”
“回玉门关?”刘守义愣了一下,“我们不去瓜州了?”
薛丁山摇了摇头。
“瓜州围城之困,不是我们两千人能解的。我们要做的,是守住玉门关,卡住吐蕃人的补给线。补给线一断,瓜州城下的二十万大军就得饿肚子。饿肚子的兵,打不了仗。”
刘守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梨花将军那边——?”刘守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薛丁山的脸色。
薛丁山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得很轻很淡,像一阵风从湖面上掠过,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
“去接她。”薛丁山说,“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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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
关墙下的吐蕃佯攻部队在得到主力被伏击的消息后,仓皇撤退,留下一地的尸体和兵器。一千人的佯攻部队,被梨花的守军射杀了将近两百人,剩下的八百多人逃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下。
梨花靠在墙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累了。她的右手的虎口已经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已经不再流了,因为流干了,伤口翻着白花花的肉,看着非常瘆人。她的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她从中间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每呼吸一下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但她没有时间去处理伤口。
她一直在看着东南方向——薛丁山离开的方向。
两个时辰。
她等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她听到了东南方向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那些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时大时小,时远时近,像一个人在做梦时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呓语。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薛丁山是胜是败,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她只能等。
等是最折磨人的。
比打仗还折磨人。打仗的时候,你知道敌人在哪里,知道刀往哪里砍,知道箭往哪里射。等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
如果会出现在地平线上的话。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如果——
“樊将军!”一个士兵指着东南方向喊道,“有人!很多人!”
梨花猛地抬起头。
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队伍很长,很散,像一条被打断了脊背的蛇,在地上缓慢地爬行。队伍的最前面,是一匹黑色的战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但那铠甲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在夕阳的余光中泛着一种诡异的、像铁锈一样的颜色。
梨花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被血污和沙土覆盖着,看不清表情,但她认出了那副棱角。那些棱角她摸过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孩子都睡着了的深夜,她用手指一笔一笔地描过那些棱角,比画工描一幅工笔画还要仔细,还要用心。
那个人是薛丁山。
他活着。
他回来了。
梨花从关墙上跑下来,跑得飞快,快到张横在后面喊她她都没听见。她跑过关墙下的空地,跑过关门洞,跑出关门,跑上一段斜坡,跑过一片乱石滩,跑到了那个人面前。
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鞍马上的他。
薛丁山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铠甲上都沾满了血。他的血比她的多,他的伤比她的重,他的疲惫比她的更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悬沙坡上的两千支火箭加起来还要亮。
“打完了?”梨花问。
“打完了。”薛丁山说。
“赢了?”
“赢了。”
梨花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握住了薛丁山垂在马鞍旁边的手。那只手上有血,有沙土,有刀伤,有冻疮,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但她不在乎。她握住了,握得很紧。
薛丁山的手反过来,也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满是伤痕的手在祁连山的寒风中紧紧地握在一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挟着沙漠的沙砾和深秋的寒意,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远处的祁连山沉默地矗立着,山顶的白雪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一座座巨大的金山。
“回家。”薛丁山说。
梨花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她知道,眼泪可以留着。留着回家再流。留着在薛英面前流。留着在薛猛面前流。留着在那个有着老槐树、斑驳木门、青石板路和枯死了的花草的院子里流。
在那里流的眼泪,才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