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夫妻合兵祁连山 巧设埋伏歼敌酋(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祁连山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更早、更狠。
薛丁山率两千骑兵从凉州出发,昼夜兼程,四天赶了五百里路。到了第五天傍晚,队伍抵达大斗拔谷南口。再往前四十里,就是瓜州地界。
大斗拔谷是祁连山中的一条狭长山谷,东西两壁陡峭如削,谷底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这里是吐蕃人从青海进入河西走廊的必经之路,也是薛丁山在地图上用朱笔圈了又圈的地方。
他在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踩了踩脚下的碎石。石头是灰白色的,被风沙磨得光滑圆润,像一堆堆死人骨头堆在地上。风从谷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谷深处哭。
薛丁山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土,让它们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沙土很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沾在他的铠甲上、脸上、睫毛上。
“都督。”斥候队长赵石头从谷里跑出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说,“谷里没有发现吐蕃人的伏兵。但谷北出口往西十里处,发现大量吐蕃骑兵的足迹。看蹄印的深度和密度,至少五千人,刚过去不到一天。”
五千。
薛丁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五千骑兵,是吐蕃人的前锋。赞普器弩悉弄把先锋派出来,要么是探路,要么是扫荡。探路的话,后面跟着的是主力;扫荡的话,说明瓜州已经危在旦夕。
无论是哪一种,这五千人都不能让他们走出祁连山。
他抬起头,看着大斗拔谷两侧的山脊。山脊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黄黄的、灰灰的,在大风中瑟瑟发抖,像一个个蹲在山脊上缩着脖子的人。山脊的高度在三五百丈之间,坡度陡峭,人可以爬上去,马不行。如果把兵力埋伏在山脊两侧,等吐蕃骑兵进了谷,再用滚石擂木封住谷口两端——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成型,薛丁山就否定了它。太慢了。他的人太少,谷太长,吐蕃骑兵的行动速度太快,他来不及在谷里布置出一个完整的伏击圈。
他需要另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五千骑兵失去速度优势的地方。
一个能让两千步兵对抗五千骑兵的地方。
他摊开舆图,手指沿着大斗拔谷向北移动,越过谷口,越过一片开阔地,停在一个小小的标注上——悬沙坡。
悬沙坡在大斗拔谷北出口以东十五里处,是一片绵延数里的沙丘地带。沙丘不高,但很陡,沙质松软,马匹踩上去会陷脚,跑不快。沙丘之间有一条狭长的通道,宽不过百步,两侧的沙丘像两堵高大的沙墙,把通道夹在中间。如果能把吐蕃骑兵引进那条通道——
“传令,”薛丁山收起舆图,“全军扎营,埋锅造饭。今夜子时,拔营出发。”
---
与此同时。
玉门关。
梨花站在关墙上,看着西北方向的地平线。
天已经快黑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像一团火被慢慢地浇灭,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最后变成一片深沉的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从黑幕后面钻出来,先是亮的几颗,然后是暗的,再然后是更暗的,密密麻麻,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今天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
从午后开始,斥候就不断传回消息:吐蕃五千骑兵从伊州方向南下,已经过了莫贺延碛,正朝着玉门关的方向逼近。按他们的速度,明天中午就能到关下。
五百对五千。
梨花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玉门关的守军满打满算一百八十人,能上城墙的不到一百五十。吐蕃五千骑兵,就算只来一半,也是两千五。一比十六点七。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苦笑。这个比例,比她来之前预想的还要离谱。但她没有慌。慌没有用。慌只会让手抖,手抖就打不准,打不准就守不住,守不住就死。
她不想死。
不是怕死。是答应了薛丁山要回去。是答应了薛英要回去。是想亲耳听到薛猛叫一声“娘”。
“樊将军,”一个声音从关墙下传来。梨花低头一看,是老卒张横。张横今年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全是风沙刻出来的沟壑,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他是最早跟着梨花的兵之一,也是年龄最大的一个。“晚饭好了,您下来吃点吧。”
“不饿。”梨花说。
“不饿也得吃。”张横的声音不大,但很固执,“明天要打仗,肚子里没东西,哪来的力气?”
梨花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走下关墙,回到营房里。营房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舆图。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粥、一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粥已经不烫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像一层薄薄的冰。
她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地喝粥。
粥很稀,米粒不多,但比白水强。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馒头有些硬,有些糙,刮嗓子。她喝了口粥把馒头送下去,又咬了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
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一丝振动。但她的耳朵在战场上练了太多年,已经能分辨出那种振动意味着什么。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蹿上关墙。张横跟在后面,腿脚不如她快,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扶着墙垛往外看。
“什么动静?”张横问。
梨花没有说话。她趴在墙垛上,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东南方向。那个方向没有吐蕃人。吐蕃人在西北方向。东南方向来的,只可能是——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面大鼓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越敲越快。黑暗中出现了几点火光——那是火把的光,橘红色的,在夜色中跳动着,像几只萤火虫在地面上飞舞。火光后面,是一队骑兵,人数不多,大约二三十骑,但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梨花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队伍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她看到了领头那人的铠甲——银白色的,在火把的光中闪着清冷的光,像一弯新月落在了地上。那人骑着一匹黑马,马鬃在风中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那人的身形她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开门!”梨花的嗓子忽然就哑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颤抖,“快开门!”
关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那队骑兵鱼贯而入,马蹄踏在关门内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领头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把头盔取下来,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粗糙、被疲惫熬得消瘦、但依然棱角分明的脸。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看着梨花。
梨花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三秒。三秒钟里,风从关门外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火把呼呼作响。三秒钟里,关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秒钟里,张横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梨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怎么——”
“我来接你。”薛丁山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座被风沙侵蚀了几十年的关城里,在这群被孤独和恐惧折磨了三个月的士兵面前,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梨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红得像关外天边那抹已经消失了的晚霞。她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意眨回去,但眨了几下之后,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从脸颊上滑过,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滴在铠甲上,啪嗒一声,很轻,但她听到了。
薛丁山走过来,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梨花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紧到薛丁山的指骨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她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薛丁山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任她抓着,任她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梨花松开了他的手。
“你带了多少人来?”梨花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声音还有些沙哑,鼻音很重,像感冒了一样。
“两千骑兵,在大斗拔谷南口。”薛丁山说。
“两千?”梨花的眉头皱了起来,“吐蕃先锋五千人,朝玉门关来了,明天中午就到。你两千人,我一百多人,加起来不到两千二,打五千?”
“不打五千。”薛丁山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悬沙坡的位置上,“打五千的前锋。五千人的前锋到了玉门关下,主力还在后面。我们不打主力,只打前锋。前锋一灭,主力就不敢冒进了。”
梨花看着舆图,看着薛丁山手指点在的那个位置。悬沙坡。她去过那个地方。那片沙丘确实适合打伏击,但问题是——
“你怎么把他们引进去?”梨花问。
薛丁山看着梨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是相处多年,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个笑容。但梨花看出来了。那个弧度告诉她,他已经有了计划,而且这个计划跟她有关。
“你守关。”薛丁山说,“关在人在。吐蕃人打不破玉门关,就会绕过关隘,从东面的大路走。大路上必经悬沙坡。我在那里等他们。”
“你要拿我当诱饵?”梨花问。
“你不是诱饵。”薛丁山说,“你是定海神针。你在,关在。关在,吐蕃人就得打。吐蕃人打了,打不下来,就会绕。一绕,就进了我的口袋。”
梨花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她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你小心”。没有“你保重”。只有一个“好”字。但薛丁山听懂了。那个“好”字里有一百句“你小心”,有一千句“你保重”,有一万句“我想你”。
他伸手拍了拍梨花的肩膀。铠甲的冰冷隔着皮衬传到手心,但他觉得那是热的。那是她的温度。
“对了,”薛丁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你的信。”
梨花的信。
那些她从玉门关寄出去、被他揣在怀里、摩挲了无数遍的信。他一封一封地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摞厚厚的书。
梨花看着那摞信,看了很久。
“你都留着?”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封都没丢。”薛丁山说。
---
第二天。
卯时。
天刚蒙蒙亮,吐蕃骑兵的前锋就出现在了玉门关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
五千骑兵,铺天盖地,像一片黑压压的潮水从地平线上涌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关墙上的土粒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像下雨一样。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吐蕃兵士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像一千头狮子在同时咆哮。
梨花站在关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潮水越来越近。
她的身边只有一百五十个兵。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满脸皱纹。他们的手里拿着弓弩、刀枪、滚木、擂石,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咬牙,有的人在低声念着什么——也许是佛经,也许是妻儿的名字,也许是家乡的歌谣。
梨花拔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在晨光中闪出一道冷光。
“弟兄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吐蕃人要这座关。你们说,给不给?”
“不给!”一百五十个声音同时响起,像一声惊雷在关墙上炸开。
“他们要这座城后面的土地。你们说,给不给?”
“不给!”
“他们要你们的妻子、儿女、父母、兄弟。你们说,给不给?”
“不给!!”
梨花的刀尖一指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潮水。
“那就打!”
吐蕃人开始攻城。
攻城的方式很直接,也很野蛮。骑兵冲到关下,下马,架起简陋的云梯,往上爬。后面的骑兵用弓箭掩护,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像蝗虫一样朝关墙上飞来,遮天蔽日。梨花和她的士兵们躲在墙垛后面,等箭雨一过,就探出头来,用弓弩射击爬墙的敌人,用滚木擂石砸下去。
一拨。
两拨。
三拨。
吐蕃人像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关墙下的尸体越堆越多,堆成了一座小山,后来的吐蕃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尸体被踩得稀烂,血水顺着关墙的石头缝往下流,在墙面上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幅可怖的涂鸦。
梨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已经连续拉弓上百次,右手的虎口磨破了,血顺着弓臂往下淌,把弓弦都染红了。她的左手也好不到哪里去,手指上全是弓弦割出来的口子,鲜血淋漓,像十根被剁碎了的红辣椒。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停下来,就有人能爬上来。有人爬上来,关就破了。关破了,一百五十个弟兄就白死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拖。
拖到吐蕃人失去耐心。拖到吐蕃人决定绕过玉门关。拖到薛丁山在悬沙坡张开的那张网收口。
---
一个时辰后。
吐蕃人的攻势忽然放缓了。
不是因为他们打不动了。是因为他们的主将在关下看得很清楚——这座关虽然守得顽强,但守军数量太少,火力不够,不可能永远守下去。如果继续硬攻,最多再有两个时辰,关必破。
但问题是,两个时辰太久了。
主将叫论钦陵,是吐蕃赞普器弩悉弄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他此行的任务是尽快拿下玉门关,打通北线补给通道,为主力围攻瓜州提供粮草支持。他不能在玉门关下耽误太久。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绕过玉门关,从东面的大路走。
那条大路他事先侦察过,地势开阔,适合骑兵驰骋。虽然绕远了一些,但可以避开这座该死的关隘。至于玉门关里的那一百多个唐军,等主力到了再收拾也不迟。
论钦陵下令:留下一千骑兵继续佯攻玉门关,主力四千骑兵改道东进,从大路绕行。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大路上有一个他看不到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悬沙坡。
---
悬沙坡。
薛丁山趴在一片沙丘的顶上,身上盖着沙黄色的伪装布,从远处看就是一堆普通的沙子。他的旁边趴着副将刘守义,刘守义的旁边趴着旗手,旗手的旁边趴着传令兵。两千人分散在悬沙坡两侧的沙丘上,每个人都用沙土盖住了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
从卯时到现在,他们已经趴了整整三个时辰。
沙丘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打在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有人在用小锤子不停地敲。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把沙丘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一头巨兽在地上缓缓地伸展肢体。
薛丁山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条通道的入口。通道很窄,最宽处也不到百步,两侧是陡峭的沙丘,沙质松软,马匹走上去会陷脚。通道的地面稍微硬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马蹄踩上去会扬起一片沙尘。
他在等。
等吐蕃骑兵走进这个袋子。
“都督,”刘守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会不会他们不走这条路?”
“他们会走的。”薛丁山说。
“为什么?”
“因为玉门关在他们面前。玉门关打不下来,他们就得绕。绕的话,只有这条路能走。”
刘守义不再问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地面开始震动。
那种震动很轻,一开始像有人在地底下走路,后来越来越重,越来越明显,像有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底下翻身。沙丘上的沙粒被震得跳了起来,在沙面上蹦蹦跳跳,像一群受了惊的跳蚤。
薛丁山的手指微微收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