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武后初现揽权术 丁山直言触逆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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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元年四月,长安城的桃花开得正盛。
曲江池边的桃花一夜间全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条堤岸,远远望去像一条粉色的绸带,缠在水边,缠在柳树间,缠在游人们的眼睛里。长安城的文人墨客倾巢而出,在桃花树下摆开酒席,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但太极宫里,没有人有心情赏花。
废后立后的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朝堂上的争吵从二月初一直持续到了四月底,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当庭对骂,从当庭对骂变成了摔笏板、扯朝服、哭天抢地。
反对最激烈的是褚遂良。
这位太宗朝的老臣,书法写得一手好字,脾气也是一等一的硬。他在朝堂上当着李治的面把笏板摔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声泪俱下地说:“陛下欲废皇后,臣以为不可!王皇后出身名门,贤良淑德,并无过错。武氏乃先帝才人,陛下纳之,已属不妥。今欲立为后,臣恐天下人议论!”
李治的脸色铁青,但没有发作。
长孙无忌虽然没有褚遂良那么激烈,但也明确表示了反对。他的态度更务实——立后事小,但武则天这个人心机太深,野心太大,一旦立为皇后,后宫干政,后患无穷。
支持立后的,只有李治身边的几个近臣——许敬宗、李义府之流。这些人平日里被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压得抬不起头,如今看到机会来了,像疯狗一样扑了上去,在朝堂上跟褚遂良对骂,骂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撸起袖子打一架。
薛丁山站在队列里,一言不发。
他不想卷入这场纷争。立后的事,在他看来,说到底是皇帝的家事。皇帝想立谁当皇后,那是皇帝的自由。但褚遂良说的也有道理——武则天是先帝的才人,先帝驾崩后,她按照规矩出家为尼,结果被新皇帝接回宫中,封为昭仪,如今又要立为皇后。这事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但他不想表态。
他只是一个兵部侍郎,管的是军事,不是后宫。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对这件事发表意见。
但有些人,不这么想。
五月初三,朝会。
李治让人拟了一份立后诏书,当众宣读。诏书读完之后,朝堂上鸦雀无声。
褚遂良第一个站出来,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陛下!臣死谏!武氏不可立为后!”
他把帽子摘了,把笏板放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太极殿的金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长孙无忌站出来,虽然没有下跪,但态度也很明确:“陛下,此事关系重大,望陛下三思。”
许敬宗跳出来,指着褚遂良的鼻子骂:“褚遂良!你倚老卖老,欺君罔上!陛下立后,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你凭什么阻拦?”
褚遂良抬起头,满脸是血,瞪着许敬宗,目光如刀:“许敬宗!你阿谀奉承,谄媚君上,你还有脸说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不可开交。
李治坐在龙椅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猛地一拍扶手,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薛爱卿。”
薛丁山的心猛地一沉。
“臣在。”他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你如何看待此事?”李治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薛丁山跪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长孙无忌在看他,褚遂良在看他,许敬宗在看他,李义府在看他,满朝的文武都在看他。
他知道,这个回答,可能会决定他的命运。
他沉默了五息的时间。
然后,他说了这辈子最不该说的一句话。
“陛下,臣以为——立后之事,当从长计议。”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从长计议”四个字,听起来很中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像是在和稀泥。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这四个字里的倾向——从长计议,就意味着现在不立,就意味着反对。
褚遂良抬起头,看着薛丁山,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感激。
许敬宗看着薛丁山,目光中的恨意毫不掩饰。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不屑。
李治盯着薛丁山,看了很久。
“薛爱卿,”李治的声音微微冷了一点,“朕问你,武昭仪哪里不好?”
薛丁山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陛下,臣不敢妄议武昭仪。臣只是觉得,立后是国之大事,不可仓促。朝中大臣意见分歧如此之大,若强行立后,恐伤朝局稳定。”
“朝局稳定?”李治的声音更冷了,“朕立个皇后,就伤朝局稳定了?薛爱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事了?”
薛丁山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朕记得,你在玉门关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李治继续说,“那时候,你说杀就杀,说打就打,何曾怕过?怎么到了长安,到了朝堂上,你就变得畏首畏尾,说话都不敢说利索了?”
薛丁山咬了咬牙。
“陛下,臣在玉门关,面对的是敌人。敌人在明处,臣看得见,摸得着,打就是了。但在朝堂上——”
“在朝堂上怎么了?”李治追问。
薛丁山抬起头,看着李治的眼睛。
那一刻,他忽然不想再装了。不想再当透明人,不想再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想再小心翼翼地走钢丝。他是在玉门关的风沙里长大的,是在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他的骨头里流的不是墨水,是血。
“在朝堂上,臣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薛丁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臣只知道,立后之事,朝中反对者十之七八。陛下若强行推进,臣恐朝堂分裂,君臣离心。到那时,伤的不仅仅是朝局,更是陛下的威信。”
李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薛丁山说,“臣只是说了臣该说的话。”
沉默。
太极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李治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丁山,目光中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的孩子的眼神。
“退朝。”李治说。
他没有说“此事再议”,没有说“容朕想想”,没有给任何人回旋的余地。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走了,龙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受了伤的鹰收起了翅膀。
太监高喊“退朝”的时候,薛丁山还跪在地上。
他没有站起来。
褚遂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长孙无忌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许敬宗从另一边走过,冷笑了一声,甩了甩袖子,扬长而去。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太极殿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薛丁山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跪在金砖地面上,跪在那根被他摔过又捡起来的笏板旁边。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那种冷,他在玉门关的冬天感受过,在雪夜里站岗的时候感受过,在被吐蕃人的箭射穿肩膀的时候感受过。
那是孤独的冷。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跪得发麻,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柱子很凉,凉得像冰,透过朝服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握刀留下的老茧,老茧在长安的这几个月里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硬了——因为每天晚上他都会在院子里练刀,练到满身大汗,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我还在玉门关,该多好。
他走出太极殿,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殿外,程咬金站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
“出来了?”程咬金问。
薛丁山点了点头。
程咬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拍得薛丁山身体晃了一下。
“你呀,”程咬金说,“我让你在朝中别得罪人,你倒好,一开口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一半,把皇帝也给得罪了。”
薛丁山苦笑了一下。
“我没想得罪谁。”
“但你的话得罪了所有人。”程咬金叹了口气,“反对立后的人觉得你态度不够坚决,支持立后的人觉得你在拆台,皇帝觉得你在跟他唱反调。你谁都不得罪,结果谁都得罪了。”
薛丁山沉默了很久。
“程兄,”他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待在长安?”
程咬金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老大哥看小弟的心疼。
“不是你不适合长安,”程咬金说,“是长安不适合你。但没办法,你现在走不了。你走了,皇帝在朝中就彻底没有自己人了。”
“皇帝有许敬宗,有李义府。”
“许敬宗?”程咬金冷笑了一声,“那是一条狗。狗能咬人,但不能守门。李义府?那是一只狐狸。狐狸能偷鸡,但不能护院。皇帝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有骨头的人,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替他挡住刀的人。”
薛丁山没有说话。
“我想做那个人吗?”程咬金替他说了出来,“你不想。我知道你不想。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该不该做的问题。”
程咬金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递给了薛丁山。
薛丁山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烈得像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程兄,”薛丁山把酒囊还给他,“你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程咬金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想了想。
“你没说错话,”程咬金说,“但你说的是实话。在朝堂上,实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实话不能当饭吃,不能保命,不能升官,不能发财。实话只会让你得罪人,让你被排挤,让你被人当枪使,让你在关键时刻被人推出去当替罪羊。”
程咬金看着薛丁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实话,能让你的骨头硬。”
薛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苦的笑,苦得像黄连。
“骨头硬有什么用?”薛丁山问。
“骨头硬,死了也是个硬骨头。”程咬金把酒囊往怀里一揣,“软骨头,活着也是条狗。你自己选。”
说完,程咬金转身走了,走得大步流星,虎虎生风,像一个从战场上凯旋的将军。
薛丁山站在槐树下,看着程咬金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他想起了父亲薛仁贵。
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丁山,做人要堂堂正正,站得直,走得稳。不管遇到什么事,腰杆不能弯,膝盖不能软。腰杆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膝盖软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的话,他记住了。
但记住和做到,是两回事。
当天晚上,薛丁山回到崇仁坊的宅子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个太监就来了。
太监姓高,是李治身边的近侍,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像弥勒佛。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薛丁山想起了猫捉老鼠时的眼神。
“薛侍郎,”高太监笑呵呵地说,“陛下口谕。”
薛丁山跪了下来。
“‘薛丁山,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话,朕都记住了。明天早朝,朕要你再说一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薛丁山的心沉了一下。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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