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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朝中权斗暗潮涌 丁山中立遭排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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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元年二月,长安。

春天的脚步到了这里就慢了半拍。城南的曲江池边,柳树已经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但城北的太极宫里,寒意还赖着不走,像一只赖在墙角的老猫,怎么赶都赶不走。

薛丁山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学会了三件事:第一,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两只脚要分开一点,这样站得稳,不至于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第二,在奏对的时候,话要说得慢一点,这样有时间想,不至于被人抓到把柄;第三,在下朝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站在你左边的那个人,昨天在背后捅了谁一刀。

兵部衙门在太极宫的西南角,一栋灰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脸上长满了青苔,像两个长了绿毛的老头。薛丁山每天卯时到衙门,申时离开,中午在衙门里吃一顿饭,饭是伙房做的,糙米饭配一荤一素,味道一般,但能吃饱。

兵部的同僚们对他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

不是排斥,是观望。

他们不知道这个从边关回来的武夫能在朝堂上待多久。兵部侍郎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是个火山口。坐上去的人,要么被烧死,要么被烫跑,能全身而退的,十个里面不到两个。上一个兵部侍郎姓刘,干了八个月,被弹劾了十七次,最后因为“私通藩镇”的罪名被贬到了岭南。那罪名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大家只知道,刘侍郎走的那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雨,他的马车在泥泞里陷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他自己下来推的,没有一个同僚帮他。

薛丁山不想成为第二个刘侍郎。

所以他每天按时上下班,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见的人不见。他像一个透明人,坐在兵部的角落里,看文件、批报告、写奏折,既不显眼,也不碍眼。

但透明人也有透明人的烦恼。

因为透明,所以没有人找他商量事情;因为透明,所以没有人请他吃饭喝酒;因为透明,所以他在朝中没有朋友,没有盟友,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

程咬金倒是经常来找他喝酒,但程咬金是左武卫大将军,管的是宫城禁卫,跟兵部不是一个系统。两个人喝酒的时候可以无话不谈,但酒醒了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程咬金有一次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薛兄,你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薛丁山问。

“你在朝中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个人都不亲近,一个人都不依靠。你以为这样就能安全?我告诉你,在朝堂上,没有朋友的人,比有敌人的人死得更快。”

薛丁山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没有朋友,就没有人替你说话。”程咬金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在朝堂上被弹劾的时候,谁来替你辩解?你在御前失言的时候,谁来替你圆场?你在被人算计的时候,谁来给你通风报信?”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薛丁山放下酒杯,“去巴结长孙无忌?还是去投靠褚遂良?”

程咬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不属于任何一派。”薛丁山说,“这是新皇帝用我的原因。如果我投靠了任何一派,新皇帝就不会再用我了。”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他说,“但你这样活着,太累了。”

薛丁山笑了笑,没有说话。

累不累的,他已经不在乎了。在玉门关守了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跟边关的风沙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风沙是明的,朝堂是暗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二月中旬,第一支暗箭来了。

弹劾他的御史叫王义方,是褚遂良的人。弹劾的理由是“薛丁山在玉门关期间,擅自减免商税,损公肥私,中饱私囊”。

薛丁山看到这份弹劾奏折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擅自减免商税,是真的。他把商税从一成降到了半成,这件事他奏报过朝廷,朝廷也批复了。但问题在于,批复的文件在兵部和户部之间来回转了几次,最后不知道卡在了哪个环节,一直没有正式下文。从程序上讲,没有正式下文,就意味着没有正式批准。没有正式批准就执行,就是“擅自”。

至于“损公肥私,中饱私囊”,那就是纯粹的诬陷了。薛丁山在玉门关十年,经手的军饷、粮草、商税数以百万计,每一笔账目都有据可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要是想中饱私囊,早就富可敌国了,还用得着住在崇仁坊那栋破房子里?

但诬陷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把水搅浑。

二月十八日,朝会。

李治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太监把王义方的弹劾奏折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地议论开了。

“薛侍郎,你有何话说?”李治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薛丁山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回陛下,臣在玉门关期间,确将商税从一成降至半成。此事臣于永徽元年正月初三具折奏报,兵部于正月初七转户部,户部于正月十二批复‘准行’,但批复文件至今未正式下发。臣因边关急迫,不等正式批复即行执行,此臣之过,臣甘愿领罚。”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治。

“至于‘损公肥私,中饱私囊’,臣请陛下派人查账。玉门关十年来的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若有一文钱进了臣的口袋,臣愿以死谢罪。”

朝堂上又安静了。

李治看了看站在左边的长孙无忌,又看了看站在右边的褚遂良。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褚遂良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御史,”李治转向王义方,“你可有证据?”

王义方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臣……臣是风闻。风闻奏事,御史之责。”

“风闻?”李治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风闻就可以弹劾朝廷命官?风闻就可以污人清白?风闻就可以在朝堂上大放厥词?”

王义方的脸一下子白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臣……臣……”

“行了。”李治摆了摆手,“此事不要再提了。薛爱卿在玉门关十年,劳苦功高,岂是风闻二字可以污蔑的?退朝。”

太监高喊:“退朝——”

朝臣们纷纷跪下,高呼万岁。

薛丁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出太极殿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在盯着他,像无数根针扎在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月,第二支暗箭来了。

这一次弹劾他的,是长孙无忌的人。弹劾的理由是“薛丁山在玉门关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有尾大不掉之势”。

这个罪名,比上一个重得多。

上一个只是经济问题,大不了罚俸降职。这一个直接涉及政治忠诚,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薛丁山拿到弹劾奏折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拥兵自重?他手下只有三千兵马,整个安西都护府加起来不到两万人,这叫拥兵自重?结党营私?他在玉门关十年,连个喝酒的朋友都没有,这叫结党营私?尾大不掉?他一个从四品的副都护,上面有都护,都护上面有安西大都护,大都护上面有朝廷,他怎么尾大不掉?

但愤怒没有用。

在朝堂上,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它只会让你失去理智,让你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把弹劾奏折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写自辩奏折。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用词不当被人抓住把柄。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写到天亮,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了不到一千字。

内容很简单:第一,他在玉门关的兵力和职权,都是朝廷授予的,没有超出规定;第二,他在玉门关的所作所为,都有据可查,随时可以接受调查;第三,他愿意回京述职,接受任何形式的审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苍白如纸。

他想起了梨花。

想起了梨花说过的一句话——“在长安,你要小心。那里的人,跟边关的人不一样。边关的人用刀说话,长安的人用嘴说话。刀子砍在肉上,疼是疼,但你知道是谁砍的。嘴上的刀子,砍在心上,你连谁砍的都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

梨花说得对。

他宁愿回玉门关,跟吐蕃人打仗,也不愿意在朝堂上跟这些人周旋。打仗的时候,敌人就在对面,你一刀我一枪,输赢都是痛快的。朝堂上的这些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从背后捅你一刀。

但他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新皇帝需要他。程咬金说得对,他是新皇帝安插在朝堂上的一枚棋子,用来平衡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两派的势力。如果他现在走了,新皇帝就失去了这个平衡点,朝堂上的斗争会更加激烈,甚至会失控。

他不能辜负新皇帝的信任。

更不能辜负太宗的嘱托。

他把自辩奏折装进信封,封好,交给门口的侍卫,让他送进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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