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丁山奉诏返长安 留梨花镇守边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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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玉门关到长安,薛丁山走了整整二十天。
不是路程远,是他走不快。每到一个驿站,都有当地的官员和百姓拦路迎接——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薛丁山”这三个字在河西走廊就是一面旗帜。守了十年边关,打了十年硬仗,救了十年百姓,这个名字在西域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分量。
他不想停,但不得不停。
因为那些站在风雪中等待他的人,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送命的。他们送来的不是鸡蛋和干粮,是他们在边关活下去的希望。薛丁山不能辜负这份希望,哪怕只是停下来喝一碗热茶,说一句“你们辛苦了”,对这些人来说,就是天大的慰藉。
一路走走停停,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永徽元年正月。
正月里的长安,比玉门关还要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人心的冷。
薛丁山进城那天,没有人迎接他。朱雀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没有人知道安西都护府的副大都护今天回京,或者说,没有人想知道。
他牵着马,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
这座城,他离开了十年。
十年,足够让一座城市变得面目全非。朱雀大街还是那条朱雀大街,但两边的店铺换了一大半。以前他常去的那家酒馆关门了,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不知道是哪年贴的。以前他最爱吃的那个馄饨摊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布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太极宫倒是没变。红墙绿瓦,飞檐斗拱,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但宫门口的侍卫换了,全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把薛丁山拦在门外,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等着,我去通报。”
薛丁山站在宫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寒风从宫门口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像一面破旗。他的手脚都冻麻了,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这里是太极宫,是大唐的心脏。在心脏面前,他只是一滴血,血要往哪里流,由不得自己做主。
终于,有人出来了。
不是来迎接他的太监,是一个他认识的人。
“薛兄!”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宫门里传出来。薛丁山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轮太阳。
“程咬金?”薛丁山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程咬金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薛丁山的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老子现在是左武卫大将军,每天都要进宫点卯。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在这儿等你。”
薛丁山看着程咬金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程兄,十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程咬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你是说我老了,还是说我帅了?”
薛丁山忍不住笑了。
程咬金揽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兄弟,我跟你说个事。新皇帝今天心情不好,你进去说话小心点。别像在玉门关那样,张嘴就是‘老子’,在这儿得说‘臣’。”
“我知道。”
“还有,”程咬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朝里现在分了派。长孙无忌一派,褚遂良一派,两边斗得你死我活。你谁的人都不是,进去了谁都别得罪。”
薛丁山点了点头。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大声说:“行了,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晚上请你喝酒。”
薛丁山跟着太监走进了太极宫。
太极殿还是那个太极殿,高大,空旷,冷得像一座冰窖。殿上的柱子还是那十二根朱漆大柱,柱子上的金龙还是那十二条张牙舞爪的金龙。但龙椅上的那个人变了。
十年前,龙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目光如炬,不怒自威。十年后,龙椅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白皙,眉目清秀,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花。
薛丁山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安西都护府副大都护薛丁山,参见陛下。”
殿上安静了片刻。
“平身。”
李治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春风,但薛丁山听出了这阵春风背后的寒意。那是一个不自信的人刻意压低声音时才会有的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得不真实。
薛丁山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李治从上往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比较。
他在拿薛丁山跟别人比。
跟谁比?薛丁山不知道。
“薛爱卿,”李治开口了,“你在玉门关守了十年,辛苦了。”
“臣不辛苦。”薛丁山说,“臣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李治微微笑了一下,“你在玉门关守了十年,击退吐蕃、突厥、回纥大小数十战,没有丢过一座城,没有失过一寸土。这是分内的事?”
薛丁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朕看过你的战报。”李治说,“每一份都看过。太宗在世的时候,经常把你在玉门关写的奏折拿给朕看。他说,薛丁山这个人,能打仗,但不莽撞;能杀人,但不嗜杀;能守城,但不死守。他说,你是朕将来要用的人。”
薛丁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宗皇帝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朕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召回来。”李治站起身来,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薛丁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薛爱卿,朕需要你。”
薛丁山再次跪下。
“臣,万死不辞。”
李治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像一个弟弟在拍哥哥的胳膊。
“朕不要你万死,朕要你活着。活着,替朕守住这个天下。”
薛丁山抬起头,看着李治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的心揪了一下。
那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主的自信,而是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李治不安。
他不安,因为他的皇位来得太容易。太宗的嫡长子是李承乾,李承乾被废了;次子是李泰,李泰也被废了。轮到他的时候,前面两个哥哥都倒了,他像一个捡漏的商人,在别人打架的时候,顺手把最值钱的东西拿走了。
这样的皇位,坐得不踏实。
他不安,因为他的舅舅长孙无忌太强势。长孙无忌是太宗的托孤大臣,手握大权,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故旧。李治坐在龙椅上,觉得自己像一尊泥菩萨,观音菩萨坐在他身后,手一伸就能把他捏碎。
他不安,因为他的后宫不太平。王皇后和萧淑妃斗得你死我活,两个人争的不是他的宠爱,是太子之位。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谁都不敢得罪。
一个不安的皇帝,需要一个让他安心的臣子。
薛丁山就是那个人。
因为薛丁山没有党羽,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他是太宗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但他的根在边关,不在长安。他在朝中没有根基,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的信任。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
薛丁山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程咬金还在宫门口等着他,靠在墙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看到薛丁山出来,他一把扔掉嘴里的草,迎了上去。
“怎么样?新皇帝跟你说什么了?”
薛丁山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问我边关的情况,问我想不想家。”
“想不想家?”程咬金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
程咬金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琢磨什么。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揽着薛丁山的肩膀说:“走,喝酒去。管他想什么,先喝痛快了再说。”
两个人去了长安城东市的一家酒馆。酒馆不大,但很热闹,坐满了人。程咬金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掌柜的,来两坛最好的酒!再来一只烤羊腿!快!”
掌柜的一看是程咬金,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程将军,您来了!楼上雅间请!”
“不用雅间,”程咬金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就这儿,敞亮!”
薛丁山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十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人群,这样的灯火,这样的喧闹。十年后,他回来了,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酒上来了。程咬金倒了两碗,一碗推到薛丁山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一仰脖子干了。
“薛兄,”他放下碗,抹了抹嘴,“你在玉门关这十年,苦不苦?”
“苦。”薛丁山端起碗,喝了一口,“但值得。”
“值得个屁。”程咬金叹了口气,“你在玉门关守了十年,打了十年,拼了十年,到头来新皇帝一句话就把你召回来了。你以为他是器重你?我告诉你,他不是器重你,他是要用你。”
薛丁山的手顿了一下。
“用我?”
“对,用你。”程咬金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朝里现在分了三派。长孙无忌一派,褚遂良一派,还有一派是中间派,两头都不靠。新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三派人斗来斗去,心里慌得很。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派的人,来替他压住场子。”
薛丁山看着桌上那个酒画的圈,没有说话。
“你就是那个人。”程咬金说,“你没有党羽,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你在朝中唯一的靠山就是皇帝。用你,他放心。”
薛丁山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放下碗,看着程咬金。
“程兄,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战死沙场,是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薛丁山的声音很低,“在玉门关,我的敌人在我面前,我看得见,摸得着,打得过。在长安,我的敌人躲在暗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手。”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碗,跟薛丁山碰了一下。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你在长安,不会有朋友的。”
薛丁山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干净。”程咬金说,“你从边关回来,身上没有沾长安的泥。那些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的人,看你不顺眼,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越干净,他们越觉得你碍眼。”
“那你呢?”薛丁山问,“你是我的朋友吗?”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他拍着自己的胸脯,“我是你哥!亲哥!”
薛丁山看着他,眼眶忽然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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