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梨花舍身入阵眼 丁山悲痛破阵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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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的眼泪流下来了,可他没有停步。
他走了一千步,走了两千步,走了三千步。每一步都有一个幻象,每一个幻象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他看见了死去的士兵,看见了烧焦的城池,看见了所有他杀过的人,所有他救不了的人。他们都在喊他的名字,有的骂他,有的求他,有的哭,有的笑。
他没有停。
因为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块刻着“安”字的玉佩。玉佩很凉,凉得像天山上的雪水。它一直在提醒他,他不是来哭的,他是来破阵的。
子时还差一刻的时候,他走到了土台下。
赤那站在土台上,那双瞎了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眼珠是白的,没有瞳孔,可他在看薛丁山,看得清清楚楚。“薛将军,你来了。你一个人来的。”
“把孩子放了。”
赤那笑了。“放?为什么要放?他的命是阵眼,阵眼没了,阵就破了。你要破阵,就得杀了他。你不杀他,我就杀他。反正他都是死,你选一个吧。”
薛丁山站在土台下,抬起头看着绑在木桩上的孩子。孩子也看着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绿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星星。
“薛叔叔。”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程爷爷呢?”
薛丁山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举起来让孩子看见。“程爷爷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让你别怕。”
孩子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干净得像西凉城外的雪。他认识那块玉佩,那是他娘留给他的,他从西凉城一路带出来的。程爷爷走的时候还给了他,现在又让人带回来了。“薛叔叔,程爷爷说让我活着,让我平平安安地长大。种地也好,打铁也好,卖饼也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我没有地种了,没有铁打了,没有饼卖了。西凉城没有了。我爹没有了,我娘没有了。我活着干什么呢?”
薛丁山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沙地上。
“薛叔叔,你动手吧。”孩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我不怕。我爹死的时候也不怕。他把刀插在城墙上,说西凉城没有降将。我是西凉王的孙子,我也不怕。”
薛丁山站在土台下,站了很久。月亮升到了正中间,天狼星亮了,亮得像一颗白森森的眼睛。赤那举起了那把祭刀,刀尖上绿光闪烁。“薛将军,时辰到了。你不杀他,我就杀了。”
薛丁山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很久,久到赤那以为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然后他睁开了,眼睛里没有泪了,只有一种很冷很硬的东西,像铁,像冰,像天山顶上万年不化的雪。
他动了。
方天画戟像一条银龙一样飞出去,不是飞向孩子,是飞向赤那。赤那没想到他会先对自己出手,那把祭刀还没有落下来,方天画戟已经穿透了他的胸口。赤那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洞,翻着白眼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是解脱。“谢谢你……薛将军……我练了一辈子邪术……终于……有人来收我了……”
他倒下了。
可七煞阵没有破。
因为阵眼还在。
七盏绿灯变成了七团绿火,从旗杆上飞起来,围着土台转,越转越快,快得像七道绿色的风。地上的沙子开始震动,天山的雪开始崩塌,整个谷地都在颤抖。赤那死了,可阵法已经活了——它不需要人催动了,它自己会走。子时一到,它就会取阵眼的心头血,谁也拦不住。
薛丁山站在土台下,手里握着方天画戟,看着绑在木桩上的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绿光里像两颗星星,亮得让人心疼。“薛叔叔,你动手吧。我不怪你。你跟程爷爷说,他的木刀我留着呢。我一直带在身上。”
薛丁山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他举起了方天画戟,戟尖对准了孩子的胸口。他的手在抖,抖得戟尖上的寒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的声音,不是沙的声音,不是绿火的声音。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朵花落在雪地上。
“将军,我来。”
薛丁山猛地回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梨花裙,长发及腰,脸白得像纸,可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
薛丁山不认识她。
可她知道薛丁山。
“我叫梨花。”姑娘笑了,那个笑容很暖,暖得像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炉火。“我是从西凉城来的。城破的那天,我娘把我塞在地窖里,我活下来了。程爷爷带着小王孙走天山的时候,我跟在后面,跟了三十三天。他们没有看见我,我也不敢出声。我怕给他们添麻烦。”
她走上土台,走到孩子面前,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脸。“小侯爷,你还记得我吗?王嫂饼铺子里的梨花姐姐。你小时候老来铺子里吃饼,我每次都给你多撒一把芝麻。”
孩子的眼睛忽然亮了。“梨花姐姐……你不是死了吗?”
“没有。我活着。”梨花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孩子脸上。“我活着就是为了今天。”
她转过身看着薛丁山。“将军,赤那的阵要的是至纯至净之人的命。小王孙的命贵,我的命不贵。可我的心是干净的。我没有杀过人,没有害过人,我只有十五岁。够不够?”
薛丁山说不出话。
“将军,没有时间了。”梨花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经到了正中间,天狼星亮得刺眼。绿火越转越快,地上的沙子已经开始变成黑色。“你动手吧。用小王孙的命换我的命,不值得。用我的命换小王孙的命,值得。”
她伸出手,从薛丁山手里拿过方天画戟。戟很重,她拿不动,拖在地上,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她拖着戟走到木桩前,把戟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梨花姐姐!”孩子喊了一声,哭了出来。“你不要死!”
梨花笑了,那个笑容很甜,甜得像她撒在饼上的芝麻。“小侯爷,你别哭。你活着,替我们活着。替王嫂活着,替我娘活着,替西凉城三万多人活着。你长大了,种地也好,打铁也好,卖饼也好。你别忘了西凉城,别忘了我。”
她看了薛丁山一眼。“将军,你跟程爷爷说,西凉城还有人活着。梨花活着,把命还给小王孙了。”
然后她双手握住戟杆,往自己胸口一送。
方天画戟穿透了她的胸口,血喷出来,喷在木桩上,喷在孩子脸上,喷在那块刻着“安”字的玉佩上。绿火灭了,七盏灯灭了,黑气散了,天狼星暗了。阵破了。
七煞阵破了。
薛丁山跪在地上,跪在沙子上,跪在血泊里。他把梨花从戟上抱下来,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朵梨花,轻得好像风一吹就会飞走。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梨花姐姐!梨花姐姐!”孩子哭喊着,拼命挣扎着,绳子勒进了他的肉里,勒出了血。
薛丁山站起来,走到木桩前,用还在滴血的方天画戟割断了绳子。孩子扑到梨花身边,把脸贴在她冰冷的脸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薛丁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玉佩上沾满了梨花的血,热乎乎的,热得像她的命。
远处传来马蹄声,三千精骑冲进了阵里。刘仁愿跳下马跑到薛丁山面前。“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薛丁山摇了摇头,把孩子抱起来,抱在怀里。孩子还在哭,哭得浑身发抖。“薛叔叔,梨花姐姐死了……她替我死了……”
薛丁山把孩子搂紧了,紧得像要把孩子揉进身体里。“她没死。她活着。她活在你身上。你活着,她就活着。”
他转过身,抱着孩子,走出了那片已经消散了的阵。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月光照在沙地上,把每一粒沙子都照成了银色。远处天山上,雪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薛丁山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谷地。梨花躺在那里,穿着那件白色的梨花裙,躺在银色的月光下,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梨花,落在雪地上,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起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怀里,孩子哭累了,睡着了。孩子的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微微翘着,像在做梦。梦里有饼铺子,有撒了芝麻的热乎乎的饼,有一个穿着梨花裙的姑娘,笑着说——
“小侯爷,我给你多撒一把芝麻。”
正是:
梨花本是无根物,飘落沙场作阵图。
十五年来尘满面,一朝舍命换王孙。
莫道女儿非英杰,胸中自有血一盆。
天山月冷西风烈,照见人间白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