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梨花舍身入阵眼 丁山悲痛破阵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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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可汗跑了,可他没有跑远。
他退到天山以北,收拢残兵,还有两万余人。可汗站在风雪里看着南边,眼睛里烧着一种奇怪的火——不是愤怒,是不甘心。他的妹妹死了,死在戈壁上,死在自己儿子面前。他没有哭,只是把腰间的刀拔出来插在地上,说了一句话:“请国师。”
突厥国师叫赤那,是个瞎子。不是天生的瞎子,是练一种邪术练瞎的。据说他可以用活人的魂魄布阵,阵成之后,千军万马进得去出不来。可汗以前不用他,是因为这阵法太邪——需要一个至纯至净之人的魂魄做阵眼,这个人的命越贵,阵就越强。
现在可汗用了。
赤那坐在营帐里,一双瞎了的眼睛翻着白,手里捻着一串用小孩子牙齿串成的念珠。“可汗,要布天狼七煞阵,需要一条命。这条命得够贵,贵到连老天爷都舍不得收。”可汗问谁的命够贵。赤那说:“西凉王孙,李安。他身上流着西凉王族的血,又是大唐皇帝亲封的安西侯。这个人的命,够贵。”
可汗沉默了很久。“他在长安。长安是大唐的都城,有十万大军。”
赤那笑了,那个笑容像一条蛇在脸上爬。“可汗,长安有十万大军不假。可长安也有想立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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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里,有人想立功。
这个人叫赵节,是安西侯府的护卫副统领。他从西凉城就跟着小王孙,一路走到长安,程咬金对他有恩。可他有一样东西比恩情大——赌债。他在长安输了三千两银子,输得眼睛都红了。突厥人的细作找到他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太久。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下着雪,安西侯府里张灯结彩。小王孙李安坐在火炉前,手里握着那把程咬金送给他的木刀,在炉火里添柴。他今年九岁了,长高了不少,可还是瘦,瘦得像一根竹子。眼睛还是又黑又亮,像西凉城外的星星。
赵节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侯爷,喝碗汤暖暖身子。”
李安接过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赵节。“赵叔叔,你的手在抖。”
赵节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天冷,冻的。”
李安没有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喝汤。喝到一半,他的眼皮开始发沉,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抬起头看着赵节,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理解。“赵叔叔,你是不是缺钱?”
赵节跪下了,跪在碎碗渣子上,膝盖扎出了血。“侯爷,我对不起你。可我没有办法,他们要杀我全家。”
李安想说没关系,可他已经说不出来了。药力上来了,他的眼睛慢慢合上,身子一歪倒在火炉旁。赵节把他抱起来,用一件大氅裹住,从后门出了府。雪下得很大,长安城的街道上没有人。后门停着一辆马车,赵节把孩子放进车里,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消失在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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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程咬金府上的时候,程咬金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左臂废了,就用右手劈。斧头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发出一种很脆的响声。他劈了一辈子柴,在瓦岗寨劈,在西凉城劈,在长安城还劈。好像只要还能劈柴,他就还没老。
传信的人是安西侯府的老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跌进院子里趴在地上。“程将军,侯爷……侯爷不见了!”
程咬金的斧头停在半空中。
“赵节也不见了。”老管家的声音在抖,“后门有马车轮子的印,往北门去了。”
程咬金把斧头放下,慢慢地站起来。他的左臂吊着,右手里还攥着一块木柴。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院子里,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满是伤疤的脸上。站了很久,久到老管家以为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然后他动了。
他把木柴扔在地上,走进屋里,从墙上摘下那柄跟随了他五十年的八卦宣花斧。斧头很久没用过了,斧刃上有一层淡淡的锈。他用右手摸了摸斧刃,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备马。去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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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兵部议事。
程咬金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浑身是雪,右手提着那柄宣花斧,站在门口,像一尊从坟里爬出来的雕像。“突厥人绑了小王孙。”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赵节是内应,从北门走的,走了两个时辰了。”
李靖站起来,脸色铁青。“追。派飞骑追。”
程咬金摇了摇头。“不用追。追不上。他们是冲着天狼七煞阵去的。”他看着薛丁山。“你知道那个阵。”
薛丁山当然知道。赤那是突厥国师,天狼七煞阵需要至纯至净之人的魂魄做阵眼。小王孙李安的命,正好够贵。他的脸白了一下,只白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程将军,你留在长安。我去。”
“你去?”程咬金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像打雷。“你去什么?你去了能破阵?你去了能把孩子救出来?那是西凉王最后一条根!三万多人死了就剩下这一个!老子从天山上背出来的,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你让我留在长安?”
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可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西凉城烧了五十多天的火。
薛丁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那柄宣花斧上。“程将军,我也是当将军的。我爹说过,当将军的不能挑对手。”他看着程咬金的眼睛。“我去。我把孩子带回来。带不回来,我把命留在那里。”
程咬金看着薛丁山,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来,蹲在兵部大堂的地上,蹲在这个他打了五十年仗的地方,把脸埋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里。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薛丁山弯下腰,把他扶起来。“程将军,你信我吗?”
程咬金抬起头,用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我不信你。可我信你爹。”他把宣花斧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刻着“安”字的玉佩。“这是孩子的东西。你带上。到了阵里,孩子看见这个,就知道是程爷爷让他来的。”
薛丁山接过玉佩,贴在胸口。“好。我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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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薛丁山带着三千精骑出了玉门关。
他日夜兼程,七天跑了八百里,赶到天山脚下的时候,突厥人的天狼七煞阵已经布成了。
阵在天山南麓的一片谷地里,方圆十里,黑气冲天。阵中有七根旗杆,每根旗杆上挂着一盏用人油点的灯,灯焰是绿色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七只鬼眼。阵眼在正中间,是一座三丈高的土台,土台上绑着一个人——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
小王孙李安。
他被绑在木桩上,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可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远处的天山,看着天山上的雪。他在想西凉城。想王嫂饼铺子里的饼,想娘亲唱的歌,想爹爹那把插在城墙上烧红了的大刀。他想了很久,想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嘴角上,咸的。
赤那站在土台下,那双瞎了的眼睛翻着白,嘴里念念有词。他在等。等一个时辰——今夜子时,月圆之夜,天狼星正中的时候,他就要取小王孙的心头血祭阵。阵成之后,方圆百里都会变成死地,进来的活人都会变成行尸走肉。
薛丁山站在阵外,手里攥着那枚玉佩。
他的副将叫刘仁愿,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将军,这阵进不得。赤那的阵法邪门,进去的人都会被迷了心窍,自己人杀自己人。”
薛丁山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阵中的那座土台,看着土台上那个小小的白点。他在算。算距离,算风向,算时间。子时还有一个时辰,他要在一个时辰里破阵。破阵的关键是阵眼——只要毁了阵眼,七煞阵就破了。可阵眼里有小王孙,毁了阵眼,小王孙也活不成。
“将军。”刘仁愿又说了一句,“要不咱们等程将军来了再说?”
薛丁山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像戈壁上的碱水。“程将军来了会怎么做?他会冲进去,不管死活把孩子抢出来。然后他死了,孩子也死了。”他把方天画戟从地上拔起来。“我不是程将军。我是薛丁山。我答应过他,把孩子带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千精骑。“你们留在这里。我一个人进去。”
“将军!”
“这是军令。”薛丁山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我一个人进去。子时之前,我没有出来,你们就放箭。把阵里所有的东西都射死,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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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阵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七盏绿灯在风里摇晃,地上的影子像活了一样扭来扭去。薛丁山走了不到一百步,就看见了第一个幻象——他的娘站在前面,穿着那件绣着金色狼纹的突厥袍子,头发全白了,笑容还是那样苦。
“丁山,你来了。”
薛丁山没有停步,从她身边走过去。那个幻象在他身后碎了,碎得像一面镜子。
走了二百步,他看见了他爹。薛仁贵骑着白马,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地站在山坡上,和当年一模一样。“丁山,当将军的不能挑对手。”
薛丁山的手在抖,可他没有停步。
走了五百步,他看见了西凉城。城在烧,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哭声喊声。王嫂站在饼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饼。“小将军,吃个饼吧,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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