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内应原是大唐使 被困王城十载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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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雄的腿肚子在转筋。
不是怕的,是跑的。他从城头下来之后,一口气跑了半条街,把程咬金交待的事交代下去,又跑回来。来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可他已经喘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狗。
程咬金还蹲在城头的垛口后面,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屁股上生了根。
“老人家,”拓跋雄压低声音,“查到了。”
程咬金没有回头,只是把耳朵侧了侧。
“赵信的老婆孩子,三个月前就不在城里了。”拓跋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在哼哼,“对外说是送去乡下娘家避乱,可他老婆的娘家在洛阳,隔着几千里地,往哪儿避?再说,突厥人围城都一个多月了,三个月前就走,那时候还没开打呢。”
程咬金的手指在城砖上敲了两下。
“还有呢?”
“还有,”拓跋雄吞了一口唾沫,“我去问了几个人,都说赵信这三个月变了不少。以前爱喝酒,现在不喝了。以前话多,现在话少了。以前巡城的时候跟兄弟们有说有笑,现在一个人闷着头走,谁都不搭理。”
程咬金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揉了揉膝盖,看着城外的突厥营地,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快要天亮了。
“赵信这个人,”他开口了,声音很平,“跟了我快二十年。瓦岗寨的时候就跟着,后来跟我上战场,跟我守城,跟我出生入死。他老婆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是我让军医去接的生。”
拓跋雄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这样的人,要是在背后捅你一刀,那刀一定捅得比别人都深。”程咬金转过身,看着拓跋雄,那张老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石头,“你去把他叫来。别惊动别人,就说我有事找他。”
拓跋雄转身要走,又被程咬金叫住了。
“等等。把那个放油灯的垛口给我看好,别让任何人动。还有,你派两个人,去赵信家里搜一搜。翻仔细了,床底下、墙缝里、灶台后面,一个地方都别漏。”
拓跋雄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程咬金一个人站在城头上,看着天边那层灰白色慢慢地变亮,变成鱼肚白,又变成浅红色。晨风吹过来,带着城外突厥人营地里的炊烟味和远处草原上特有的青草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胸口里堵着的那口气吐干净。
赵信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城头上,背对着晨光,脸上的那道疤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老人家,您找我?”
程咬金坐在一个石墩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赵信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像二十年前在瓦岗寨的时候一样。
“赵信,”程咬金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老婆孩子去娘家多久了?”
赵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一般人看不出来。可程咬金不是一般人。
“三个月了。”赵信说,声音还算平稳,“城里不太平,送回去避避。”
“娘家在哪儿来着?”
“洛阳。”
“洛阳好啊,”程咬金点点头,“大地方,比这西凉城强多了。路上走了多久?”
赵信沉默了一下。“……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程咬金皱了皱眉,“从西凉到洛阳,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多月,你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半个月就到了?”
赵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程咬金没有追问,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城砖上。
是一盏油灯。陶的,很小,灯芯被人剪短了,只剩下黄豆大小的一截。灯盏里还有一点点油,已经凝固了,发出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赵信看着那盏油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认得这个吗?”程咬金问。
赵信没有说话。
“我今天晚上巡城的时候,在东南角的垛口上发现的。”程咬金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你知道那个垛口是谁的防区吗?”
赵信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可抖得太厉害,袖子都遮不住。
“是你的。”程咬金替他说了。
沉默。
城头上的风大了些,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突厥人的营地里传来号角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人家,”赵信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
“你先别说。”程咬金打断他,“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答完了,要杀要剐,你自己说。”
赵信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第一件事,”程咬金竖起一根手指,“你老婆孩子,是不是在突厥人手里?”
赵信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睁开眼睛,看着程咬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一个人在绝望了太久之后,终于被人看穿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塌了。
“是。”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第二件事,”程咬金竖起第二根手指,“那盏油灯,是不是你放的?”
“是。”
“第三件事,”程咬金竖起第三根手指,“你是不是在给突厥人递消息?”
赵信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咬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看见赵信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像筛糠。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水来。
“老人家,我对不起您。”
程咬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兵哭得像个孩子。
“三个月前,”赵信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我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去城外采野菜。那天城门没关严,她们走远了,被突厥人的斥候抓了。第二天,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还有我老婆的一根簪子。”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被泪水和绝望泡得浮肿的脸。
“信上说,如果我不帮他们,就把我老婆孩子送到突厥人的王庭去当奴隶。我老婆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我小儿子才七岁——”
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程咬金把那盏油灯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给他们递了多少消息?”
赵信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
“三个月,递了七次。一开始是些无关紧要的——城里的兵力、粮草、守将的名字。后来他们不满足了,要城防图。我……我给了他们一份旧的。”
程咬金的眼皮跳了一下。
“旧的?”
“是五年前的城防图。那时候城墙还没有加固,东南角的暗门还没有封。他们照着那份图攻了两次,都吃了亏。”赵信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他们发现了。他们说,下一次再给假消息,就砍我儿子一根手指头。”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消息是什么?”
赵信低下头。“城头上的冰层已经化了大半,守军不足三千,粮草见了底。东南角的暗门虽然封了,可砖是新砌的,没有老墙结实。”
程咬金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让他们从东南角攻?”
赵信猛地抬起头。“老人家,我没有——我是被逼的——”
“我知道。”程咬金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你被逼的,你不做,你老婆孩子就没命。换了是我,我也得做。”
赵信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你做了,”程咬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做了就要认。这是规矩。”
赵信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程咬金,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也灭了。
“老人家,我知道。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您随时可以拿去。我只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老婆孩子——”赵信的声音抖得厉害,“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不用管我,把他们救出来就行。我老婆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普通女人。我儿子才七岁,什么都不懂——”
他说不下去了,跪在城头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石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程咬金看着他磕头,没有拦。
等赵信磕了十几个头,额头上磕出了血,程咬金才伸手把他拉起来。
“别磕了,”他说,“磕死了谁给我指认那个接头的人?”
赵信愣住了。
“接头的人,”程咬金盯着他的眼睛,“每次你放信号,对面是谁在接?长什么样?在突厥人那边是什么身份?”
赵信的嘴唇在发抖。
“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操着一口长安口音。他每次都在东南角的营帐外面等我信号。我不认识他,可我听他说话——他不是突厥人,是唐人。”
程咬金的手指停住了。
“唐人?”
“是。有一回他跟他旁边的人说话,我听见了一句——‘大人放心,西凉城的底细我比谁都清楚,我在这儿住了十年了。’”
程咬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住了十年。长安口音。唐人。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撞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
“拓跋雄!”他朝城下喊了一声。
拓跋雄从城墙上探出头来。“老人家?”
“你上来。”
拓跋雄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头,看见赵信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血,愣了一下。
“你去把梁先生请来。”程咬金说。
“梁先生?”拓跋雄又是一愣,“哪个梁先生?”
“城里还有几个梁先生?就是那个替咱们管粮草账目的梁鸿雁。”
拓跋雄虽然满肚子疑惑,可还是转身跑了。
程咬金重新坐下来,看着赵信。
“你说那个人在城里住了十年?”
赵信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十年,”程咬金喃喃道,“十年前,西凉城出过什么事?”
赵信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十年前,朝廷派过一个使团来西凉,跟突厥人议和。使团在城里住了大半年,后来谈崩了,使团的人被扣了几个。大唐跟突厥扯了好几年的皮,最后那几个人也没要回来。”
程咬金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使团的人被扣了?我怎么不知道?”
赵信苦笑。“那时候您在长安养病,朝廷没有惊动您。后来使团的事不了了之,那几个被扣的人也就没人提了。西凉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可谁也没放在心上——反正人又不是咱们扣的,是突厥人扣的。”
程咬金站起来,在城头上走来走去,靴子踩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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