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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出谷直抵西凉城 王城坚壁待唐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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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谷的出口,是一道天然的石缝。

程咬金侧着身子挤过去,板斧横在胸前,卡得死紧。他骂了一声,把板斧竖起来,一寸一寸地挪。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蹭了他一身绿。好不容易挤出来,他站在谷口,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

石缝后面,桃花谷的雾气还在翻涌,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那对夫妻的村子,那些苏醒过来的人,还有李鸾英的坟,都被那层雾吞了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

玉牌还带着体温,温温的,像那丫头最后靠在他身上的时候。

“走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没有人应他。

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两边的山从陡峭变得平缓,树木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戈壁滩。碎石满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偶尔有一丛骆驼刺从石缝里钻出来,灰扑扑的,像一团没人要的旧抹布。

程咬金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

他一辈子没怕过什么。年轻时候在瓦岗,提着板斧冲进隋军大营,眼睛都不眨一下。后来跟秦王打天下,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跟砍瓜切菜一样。再后来守玄武门,血流成河,他站在门口,板斧往地上一顿,没人敢上前一步。

可现在,他怕了。

他怕走到西凉城,看见那座城好好的,却再也看不见那丫头的笑脸。他怕城里的百姓问他“那位姑娘呢”,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更怕自己守不住这座城,辜负了她拿命换来的东西。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滑下去。

程咬金的嘴唇干裂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砂纸。他已经大半天没喝水了,水囊在挤石缝的时候被刮破了,最后几滴水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喝干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蓝得发假。没有云,没有鸟,连风都没有。天地之间,好像就剩他一个人,和脚下这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老子不会死在这儿吧?”他嘀咕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短短地缩在脚底下,说明还是正午刚过,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牌。

玉牌还是温的。

“丫头,你可得保佑老子。老子要是死在半路上,可没人替你去西凉了。”

话音刚落,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沙石滚动的声音,是——

马蹄声。

程咬金的耳朵竖起来。打了半辈子仗,马蹄声他再熟悉不过。这不是一匹马,是十几匹。而且不是慢走,是疾驰。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左边是光秃秃的山坡,右边是一片乱石滩,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

马蹄声越来越近。

程咬金把板斧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斧柄被汗浸得有些滑,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重新握紧。

尘土扬起处,十几匹快马从河床拐弯的地方冲出来。

马上的人,穿着皮甲,头上缠着布巾,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又亮又凶,像沙漠里的狼。

为首的那人看见程咬金,勒住马,手一抬,后面十几匹都停下来。

尘土慢慢落下去。

程咬金站着没动,板斧杵在地上,斧刃朝外。

为首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一口生硬的官话问:“你是什么人?”

程咬金也打量他。皮甲上的花纹,布巾的颜色,马鞍的样式——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来。当年跟苏定方征西域的时候,见过这种装扮。

“西凉人?”程咬金反问。

为首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你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程咬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举起来。

“老子是你们守护神派来的。”

为首那人看见玉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马背上。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后面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跳下马,齐刷刷跪了一片。

程咬金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为首那人抬起头,面纱后面的眼睛红了。

“这玉牌……是我们西凉的圣物。三百年前,守护神带走了它。如今圣物重现,守护神她……她……”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发颤,像要哭出来。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牌收回去。

“她没了。”

跪在地上的人,全都愣住了。

“守护神……没了?”为首那人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沙子。

程咬金点点头。

“她拿自己的命,解了你们那些被困了三百年的同胞的诅咒。”

他没有说李鸾英的名字,没有说她的样子,没有说她最后靠在他身上说的那些话。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干巴巴的,像扔一块石头。

跪在地上的人,谁也没有说话。

风终于吹起来了,卷着沙土,打在皮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为首那人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他身后那些人,也都伏下身去,一动不动。

程咬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咳嗽一声,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行了,”他说,“别跪了。她拿命救你们,不是让你们跪的。起来,带老子进城。”

为首那人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老人家,您是要去西凉城?”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老子走了三天三夜,不去西凉城,难道来这鬼地方看石头?”

那人被噎了一下,连忙道:“是是是,晚辈这就带路。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程咬金的板斧,又看了看他满身的尘土和干裂的嘴唇。

“只是老人家,您这身子骨……还能骑马吗?”

程咬金二话不说,翻身上了最近的一匹马。动作虽然不如年轻时利索,可那气势还在,马都被他压得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一步。

“走!”

---

西凉城出现在程咬金眼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

余晖把整座城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城墙高耸,城楼巍峨,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城门是铁皮包的,厚重结实,门楣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程咬金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

“好高的城。”他嘀咕了一句。

带路的那人——路上通了姓名,叫拓跋英,是西凉城的一名百夫长——策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老人家,这城墙是三百年前建的,后来历代修缮,如今高三丈六尺,厚两丈四尺。城砖是用糯米浆和石灰灌的,刀砍不动,箭射不透。”

程咬金点点头。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座城的价值。

三丈六尺高的城墙,在这个年代,就是天堑。攻城用的云梯够不到顶,撞城锤撞不穿门,护城河又宽又深,里面还插着竹签。就算有十万大军围城,没有半年也拿不下来。

“城里有多少兵?”程咬金问。

拓跋英苦笑了一下。

“兵……不多。满打满算,三千人。”

程咬金皱眉:“三千?守这么大一座城?”

拓跋英叹了口气:“老人家有所不知,西凉国破之后,我们这些人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虽然守着这座城,可朝廷不管我们,周围的部落又时不时来抢。能凑出三千人,已经是把能拿刀的都算上了。”

程咬金没再问。

一行人催马往城门走。离城门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城头忽然传来一声号角,呜呜的,像牛叫。紧接着,城墙上火把亮起来,一捆一捆的,照得城墙下亮如白昼。

城门开了,一队骑兵冲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青光。

拓跋英连忙迎上去,在那人耳边说了几句,又把玉牌的事说了一遍。

中年汉子的脸色变了,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程咬金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拓跋雄,西凉城守将,见过使者!”

程咬金被他这一跪弄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拉他。

“起来起来,老子不是什么使者,就是个送信的。”

拓跋雄不起来,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

“老人家身怀圣物,就是守护神的使者。请随末将进城!”

程咬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

进了城门,程咬金才发现,这座城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街道宽阔,两旁的房屋虽然旧了,可都结实整齐。街上的行人不多,可每一个看见拓跋雄和拓跋英带着一个浑身尘土的老人进城,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拓跋雄把程咬金带到城中心的议事厅。

议事厅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地图,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程咬金抬头一看,愣住了。

那画像上的女子,穿戴着古怪的衣冠,面目慈悲,双手合十——

和李鸾英在桃花村外那座石像,一模一样。

“这是……”程咬金指着画像。

拓跋雄走到画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这是西凉的守护神。三百年前,她以自身血肉为祭,化解了一场灭国大劫。从那以后,西凉人就世世代代供奉她。传说她有预言,说三百年后,会有一位女子带着她的圣物归来,解最后一道诅咒。”

他转过身,看着程咬金。

“老人家,那位女子……她真的……没了?”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玉牌,放在桌上。

“她叫李鸾英,是你们守护神的弟子。她用自己的命,解了桃花谷里那些人的诅咒。临死前,她把这块玉牌交给老子,让老子替她来西凉。”

拓跋雄看着桌上的玉牌,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

“李鸾英……”他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可有什么话留下?”

程咬金想了想。

“她说,帮她保护西凉。帮她师父。帮那些百姓。”

拓跋雄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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