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光阵前损兵将 梨花夜观星象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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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不出去。”程怀义摇头,“这阵中处处是陷阱,你方才进来,是运气好,没有踩中那些埋在地下的火雷。若乱闯,只有死路一条。”
樊梨花沉默。
她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望着那些还在转动、还在反射金光的铜镜,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说过。
天下阵法,皆有破绽。金光阵的破绽,不在阵中,而在阵外。
“三叔,”她忽然道,“这些铜镜,是谁摆的?”
程怀义一愣。
“李道远。怎么了?”
“他是独自摆的,还是有人相助?”
程怀义想了想。
“有人相助。他身边有个道人,据说精通风水堪舆之术。那些铜镜的位置,都是那道人所定。”
樊梨花眼睛一亮。
“那道人在何处?”
程怀义指了指阵外。
“在论弓仁营中。他每次布阵之后,便回营休息,从不在阵中过夜。”
樊梨花笑了。
她终于明白了。
金光阵以六十四面铜镜布成,暗合八卦方位。但八卦方位,是死的。太阳的位置,是活的。要将活的太阳光反射到阵中各处,就必须不断调整铜镜的角度——
也就是说,这阵不是一成不变的。
有人在操控它。
而那个操控它的人,此刻不在阵中。
“三叔,”她低声道,“我有一个法子。”
程怀义望着她。
“什么法子?”
樊梨花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程怀义听完,眼睛渐渐亮起来。
“好。”他点头,“就这么办。”
日头西斜。
金光阵中,光芒渐弱。
黑袍人站在高杆下,望着天边那片渐渐染红的云,眉头微微皱起。
他叫李道远。
太宗皇帝的幼弟,当今天子的亲叔叔。
二十年前,他离那个位子只差一步。一步之遥,便是天涯。
二十年来,他囚在这白虎关外的别院中,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去秋来,看着那些当年跪在他脚下的人,一个个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他不甘心。
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论弓仁的大军已经围住了白虎关,只等天黑之后,一举破城。到时候,他李道远就是“被解救的亲王”,是“受尽委屈的皇叔”。天子再不喜欢他,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只要恢复爵位,他就有办法。
朝中那些老臣,有一半受过他的恩惠。突厥那边,他已经派人和论弓仁谈好了条件。内外呼应,不出三年——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王爷,不好了!”
李道远心头一跳。
“何事?”
“那道人——那道人被人杀了!”
李道远脸色大变。
“什么?!”
他猛地转头,向阵外论弓仁的大营望去。
营中一片混乱,隐约可见火光冲天。
就在这时,阵外忽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樊梨花的唐军,动了。
但不是冲阵。
是冲那些铜镜。
三千精骑分成数十队,每队十人,各持长矛、铁锤、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入阵中。他们不与人纠缠,只做一件事——
砸镜子。
那些悬在木架上的铜镜,被长矛挑落;那些埋在地里的铜镜,被铁锤砸碎;那些插在土中的铜镜,被火把烧得漆黑,再也反射不了任何光芒。
李道远大惊,厉声喝令亲兵去拦截。
但已经来不及了。
唐军太多了。
而且他们似乎早就知道那些铜镜的位置——每一队冲向的,都是最关键的几面镜子。不到一炷香工夫,六十四面铜镜,已经被砸碎了一大半。
李道远浑身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瞎冲。
这是有人在指点。
他猛地转头,向阵中那道浅沟望去——
沟里空空如也。
樊梨花和程怀义,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不好——”
话音未落,阵外忽然响起一声炮响。
白虎关的城门,轰然洞开。
关中守军倾巢而出,直扑论弓仁的大营。
论弓仁的突厥军连日攻城,本就疲惫不堪。此刻营中起火,主将又被那道人被杀的消息惊得失了方寸,哪里还挡得住?
不到半个时辰,突厥军大溃。
论弓仁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北逃,连营帐都来不及收拾。
李道远站在残破的金光阵中,望着四散奔逃的突厥军,望着洞开的城门,望着从城中涌出的唐军——
忽然笑了。
那笑声苍凉、凄厉,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二十年。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谋划,二十年的隐忍——
今日,全毁了。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天边那第一颗亮起的星辰。
那是一颗赤红色的星。
火星。
兵灾之星。
他忽然想起,那个帮他布阵的道人说过一句话——
“王爷,您的大事能否成功,不在人力,在天时。若七曜齐聚,则大事可成;若七曜不聚,则——”
他没说完。
但李道远现在明白了。
七曜不聚。
天意如此。
他长叹一声,扔下手中的剑,束手就擒。
入夜。
白虎关中,灯火通明。
樊梨花坐在临时设下的帅帐中,程怀义坐在她对面。
这位薛家的幼子,二十年来第一次坐在唐军的营帐里,神情有些恍惚。
“三叔,”樊梨花轻声道,“丁山还在寒江关等您。等这边事了,我派人送您回去。”
程怀义摇摇头。
“不。我不回去。”
樊梨花一怔。
“为何?”
程怀义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还没查完。”
“查完?李道远已经落网了,还有什么可查的?”
程怀义沉默片刻。
“李道远背后,还有人。”
樊梨花心头一震。
“还有人?”
程怀义点头。
“我查了二十年,查到的只是一个影子。李道远是亲王不假,勾结突厥也不假。但他没有那个本事——布金光阵,收买朝臣,策反边将,这些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樊梨花望着他。
“三叔,您是说——”
程怀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朝中有人。”
他指着天边那几颗最亮的星。
“你看那七颗星——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若有一颗偏移,便有大乱。”
他转过头,望着樊梨花。
“金光阵破得太容易了。李道远输得太快了。这不正常。他背后那个人,是在弃车保帅。”
樊梨花心头一凛。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天下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藏在暗处的手。”
“三叔,”她轻声道,“您怀疑是谁?”
程怀义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人就在长安。就在天子身边。”
他走回樊梨花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麒麟纹的玉佩,放在她手中。
“这个,你带回去交给丁山。告诉他,三叔不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等我把那人的底细查清楚,我一定回去。”
樊梨花望着那枚玉佩,沉默良久。
“三叔,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程怀义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傻孩子。我薛家的人,什么时候怕过危险?”
他拍了拍樊梨花的肩。
“回去告诉丁山,让他好好待你。你是个好孩子,薛家娶了你,是薛家的福气。”
樊梨花眼眶一热。
“三叔——”
“去吧。”程怀义转过身,背对着她,“天一亮,我就走。别送了。”
樊梨花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消瘦却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薛丁山让她带的那句话。
“三叔,丁山让我告诉您——”
程怀义没有回头。
“他说什么?”
樊梨花深吸一口气。
“他说,薛家的人,都在等您回家。”
程怀义的身子微微一颤。
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
然后,樊梨花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好。”
翌日清晨,樊梨花率军回寒江关。
程怀义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樊梨花知道,他去了长安。
那个最危险的地方。
她望着渐渐远去的白虎关,望着关上空那片渐渐散去的金色云霞,忽然想起昨夜程怀义说的话——
“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若有一颗偏移,便有大乱。”
她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天边,七颗星依次亮起。
日、月、金、木、水、火、土。
各居其位。
但樊梨花知道,有一颗星,已经偏移了。
那颗星,在长安。
在天子身边。
她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身后,白虎关的城楼上,一面崭新的旗帜正在升起。
旗上绣着一个大字——
“薛”。
这正是:
金光阵中斗玄机,白虎关前血染衣。
皇叔落网非终点,朝中犹有黑手栖。
二十载追查未竟,七曜星移乱象起。
孤身再入龙潭去,只为家国两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