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败光的遗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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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走后,认识的,不认识的各路亲戚们开始登门。
起初林栀没有多想,姥爷是这一带有名望的人,生前相交满天下,走后有人上门慰问是人之常情。
头七那几天,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有人送花圈,有人送挽联,有人在姥爷的遗像前烧纸,念叨着“陈老先生走好”。
姥姥坐在堂屋里,披着米白色的孝袍,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机械地对每一个来的人点头、道谢。
林栀那时候十九岁,刚上大学一年级,请了假回来料理后事。
她穿着一身不符合此时场景的深蓝色卡通外套,那是她上大学前,姥爷领着她去当地大商场买的。
她低着头没有哭,跪在灵堂旁边给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
膝盖跪得青紫,她没有吭一声,她觉得自己应该替姥爷体面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这是她唯一还能为他做的事。
妈妈陈秀英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来了很多人,气氛很沉重。
她不敢出声,拿着一块抹布反反复复地擦同一个地方。
姥爷其他的儿子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心照不宣的,各自找了个借口没有回来奔丧。
头七过后,院子里冷清下来。真正的亲戚,那些和林栀有血缘关系的人开始陆续出现。
先来的是二姨。
二姨叫陈美芳,是姥姥的第二个女儿,比陈美兰大两岁,嫁到了隔壁镇,婆家是做生意的, 平时不常回来。
她来的时候拎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坐在姥姥床前掉了两滴眼泪,然后开始说自己的日子有多难过,丈夫在外面有人了,儿子女儿上学要花钱,家里的房子漏水没钱修。
姥姥听着听着就红了眼圈,拉着二姨的手说:“别急,妈这儿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林栀在隔壁房间听见了这句话。
她没有站出来说什么,那时候她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二姨是姥姥的亲女儿,亲女儿有困难,当妈的帮一把,天经地义。
二姨走的时候,兜里揣走了两万块。
然后是舅舅。
舅舅叫陈建国,是姥爷唯一的儿子,在外面开了一家饭馆,生意不好不坏。
他不像二姨那样哭穷,他是直接来“借”的。他说饭馆要扩大,需要一笔周转资金,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姥姥一辈子重男轻女,对这个儿子尤其偏爱,二话没说就拿了三万。
舅舅走的时候连张借条都没打。
再后来是大姨。
大姨倒是没来要钱,姥爷收藏了一些字画,不算名家之作,但也有一些是诗友之间互相赠送的作品,有纪念价值。
大姨说想拿去挂在家里沾沾文气,挑了两幅就带走了。
后来林栀才知道,她把字画挂在了自己单位的办公室里,逢人就说这是她父亲的遗作,价值连城。
姥姥不懂理财,也不懂拒绝。姥爷一辈子攒下的积蓄,在姥姥手里就是一张存折上的数字。
她只知道这些人都是她的亲人,亲人之间应该互相帮衬。
不到半年,姥爷留下的存款少了将近一半。
林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试着阻止过,有一次舅舅又来拿钱,林栀忍不住在堂屋里说了一句:“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舅舅当场就变了脸,说她没良心,说姥爷在的时候最疼的就是她,现在姥爷走了她就翻脸不认人。
姥姥也骂她,说她不懂事,说她一个孩子不该管大人的事。
林栀闭上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她开始做一件事情,她找了一个旧笔记本,把每一笔她知道的借款都记下来。
日期、对象、金额、理由、有没有打借条。
她能知道的就记,不知道的就空着。有些钱是她亲耳听见的,有些是从姥姥零星的念叨里拼凑出来的。
记下来至少是一种交代,说明这一切真的发生过。
真正让事情爆发的,是陈美兰。
陈美兰是所有人里来得最勤的,但和钱有关的事情并不多。她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那些药方上。
然而当她发现姥姥对别的亲戚出手大方的时候,她开始坐不住了。
大三暑假的时候,林栀放假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有人在吵架。是陈美兰的声音,尖锐刺耳,隔着一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推门进去,看见陈美兰站在堂屋中间,手指着姥姥的脸,脸上是林栀从未见过的愤怒表情。
“你给老二四万,给老大那么多字画,给你儿子那么多钱,你到头来跟我说你没钱?陈建国前前后后给他那个破饭店砸进去多少钱你知道吗?”
姥姥坐在床沿上,枯瘦的手抓着被角,低着头表情阴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大概从没有想过,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有一天会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林栀站在门口,她看着姥姥那张苍老的、无助的、深深塌陷下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也可怜。
姥姥是地主家的大小姐,被宠的骄纵傲慢,这辈子没有读过几天书,包办婚姻嫁给了同样是地主家少爷的姥爷,却从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的精神世界。
她的全部价值感都附着在儿女身上,儿女好她就好,儿女不好她就塌了。
如今儿女们轮番上门,不是为了看望她,而是为了从她手里掏出最后一点东西。
她知道吗?她大概知道,但她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际关系都是一场算计。
林栀想上去把陈美兰拉开,但她没有。她知道陈美兰的脾气,正在气头上的时候谁劝都没用。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到姥姥面前。
姥姥接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陈美兰注意到了林栀,她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那眼神里有嫉妒,因为姥爷把院子留给了林栀,也有厌恶,因为这个胖外甥女总是挡在她和药方之间。
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是林栀后来才琢磨出来的。
陈美兰在恨她过得比自己预期中好。
这种恨意很微妙。
陈美兰希望林栀过得好吗?不希望,但也不完全是。
她希望林栀过得差到可以证明她从小到大对林栀的所有贬低都是对的:
“你看,我就说她没有出息吧?”
可是林栀偏偏考上了大学,偏偏有了工作,偏偏把这个破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偏偏养了一群猫活得自得其乐。
这些事情让陈美兰感到不安,因为一旦林栀不是她口中那个“没用的胖丫头”,那她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的所作所为,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借口。
“哟,咱家文化人回来了?你回来的正好。”
陈美兰把矛头转向了林栀,声音里还带着刚才争吵的余火。
“我跟你姥姥在算账。你姥爷生前那些字画存折定期到底还有多少?你大姨拿走的那些不算,我知道你姥爷还有一箱子压在床底下的。那是我们姐妹几个的东西,你回头给我找出来。”
林栀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知道床底下确实有个箱子,但那不是字画,是姥爷的诗稿和一些诗友往来的书信。她十七岁那年帮姥爷整理过一次,姥爷坐在藤椅上,一份一份地翻着那些泛黄的信纸,眼神温柔得像在看旧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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