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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被败光的遗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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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说:“这都是老朋友啦,有些人已经走了,有些人的地址都找不到了。留着吧,留着也是个念想。”

那不是“姐妹几个的东西”,那是姥爷的青春,是那个被姥爷一笔一划写在诗里的、她们谁都不曾真正理解过的世界。

“是吗?我出远门太久,不记得了。”

陈美兰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但她没有纠缠下去,因为她知道林栀的嘴比谁都硬。

她转而看向姥姥,语气软下来,变成了林栀从小就熟悉的、那副“贴心女儿”的模样。

“妈,我不是要跟您闹,我是不想让您被人骗了。您想想,爸走了才多久,这个家就成了什么样子?这里里外外多少人盯着您手里那点钱?我是您亲女儿,我是在帮您守,你把您养老卡给我,我给你存个定期,咱还能吃点银行利息。她们再来找你要钱,你让她们过来找我谈。”

姥姥抬起头看了看陈美兰,又看了看林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到被子上那摊水渍上。

她没有说话,点头应了一声,就这样,陈美兰顺利的拿走了姥姥的养老金卡。

陈美兰最终得意洋洋的走了。

走之前,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猫舍。

三花正蹲在猫舍顶上舔爪子,眯着眼睛,像是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陈美兰对着那只猫啐了一口,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姥爷留下的存款在姥姥手里没有撑过两年。

二姨前后借走了将近六万,舅舅拿走了八万多,大姨不借钱但专拿东西,字画拿完了开始拿姥爷收藏的几方砚台。

她说这是父亲生前答应给她的,至于什么时候答应的、在哪答应的,没有人记得。但姥姥点了头,东西就让她拿走了。

再后来,连不太熟的亲戚都开始上门。

有一个远房表舅,据说那是姥姥娘家的亲侄子。

林栀总共就见过他三次,最后一次他上门的时候带来了一瓶廉价白酒和一包散装茶叶,坐在堂屋里跟姥姥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家里孩子打架出事差两万块钱保释金。

姥姥抹了一夜的眼泪,第二天一早就让林栀去银行取钱给招待所里的表舅送去。

林栀站在银行柜台前面,拿着那张存折,看着上面越来越短的数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想把存折收起来,想拒绝那个远房表舅,想对姥姥说“你再这样下去我们三个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她说了也没用。

在姥姥的世界里,亲戚开口了不给,是天理不容的事情。而她是外孙女,她没有立场去质疑姥姥对亲戚们的慷慨。

她取了两万块钱出来,去离家不远的一个小招待所里找他,把沉甸甸的一摞钱递给那个远房表舅。

表舅接过钱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光,后来她才意识到那是得逞的轻松。

他连数都没数就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林栀的肩膀说:“好好撑起这个家”。然后他退房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林栀把这个表舅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翻开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这些钱,一笔都回不来了。

真正让姥姥倒下的,不是某一个亲戚的背叛,而是自己的几个儿女一起翻脸的场面。

那天是中秋节前三天,陈美兰不知道听谁说的,姥姥准备把存折里剩下的几万块现金,跟银行里其它定期存在一起,说是要留给陈秀英娘俩“将来用的”。

陈美兰炸了。

她打电话叫来了陈美芳和陈建国,三姐弟一起上门,把堂屋的门一关,和姥姥在里面说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栀被关在门外,听见里面忽高忽低的声音。

陈美兰在骂,陈美芳在哭,舅舅在讲道理,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比如“大家都是妈的儿女,凭什么有人拿得少有人拿得多”。

姥姥的声音最小,她一直在咳嗽,偶尔能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三个姨舅先后走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美兰走在最后一个,她站在门框里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姥姥,用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偏心了一辈子,现在爸走了,你把该给我们的都给了别人。你老了,谁管你?再说那个傻子你给她留钱有啥用?她闺女以后是要嫁出去的,况且已经给她院子了,外孙女而已,够多了!你好好想想吧妈!”

然后她走了。

那天夜里姥姥就起不来了。

她不烧,不疼,就是浑身没了力气。

林栀端了粥进去,她摆摆手说不想吃。林栀问她哪里不舒服,她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天晚上林栀坐在姥姥的床边一宿没睡,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探她的鼻息,心里怕得要命,但姥姥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姥姥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勉强撑着起来上厕所。

她没有喊林栀,不想麻烦别人,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歪倒下去,尾椎骨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门槛上。

林栀听见声响跑出来,姥姥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她吓得赶紧打急救电话,把姥姥送到医院拍片子,尾椎骨骨裂。

医生说:“老人家骨质疏松本来就严重,这一摔不巧,骨裂的位置很不好,加上年纪大了恢复慢,以后大概率站不起来了。”

姥姥就这样瘫了。

姥姥做完手术,在医院住了一阵子,姥姥出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林栀把姥姥安顿好,关上门,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她站在姥爷曾经晒草药的青石板上,抬起头看着那架不再结果的葡萄藤,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哭了。

她没有哭出声,因为隔壁躺着姥姥,因为妈妈还在堂屋里擦桌子。

她蹲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那些青石板老爷踩过几十年,来抓药的人在每一块石板上都站过。姥爷走后的第三个秋天,它们终于也沾上了她的眼泪。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她的人,已经走那么久了。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盯着她。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院子里那只常客小野猫,全身雪白,只有尾巴是黑色的。

咪咪咪,她轻唤了一声,小猫尾巴翘的高高的冲她走过来,她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猫把脑袋埋进她的胳膊弯里,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在夜里的院子里很轻很轻,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歌。

从那以后,来借钱的人渐渐少了。

林栀此时已经大学快要毕业,在考虑要留在外地发展还是回来家里。

这段时间陈美兰倒是来得更勤了,但不再是为钱,钱已经没有了。

她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比如在姥姥面前数落姥姥,骂姥姥败家守不住家业;比如指使陈秀英干最脏的活,嘴里永远挂着“你这个傻子”;比如在林栀在家的时候偶尔提一嘴姥爷留下的那些方子,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那些药方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也好给爸扬扬名。”

林栀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在陈美兰看不见的地方捏紧拳头。

她不会给的。

那是姥爷在这个世界上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光,她不会让它被拿去作践。

而那个写满借款记录的旧笔记本,一直被她收在书桌最

她没有忘记,一笔都没有忘。

她知道这些钱大概率要不回来了,但她记着,不是为了追债,是为了让那些数字提醒自己,这个家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掏空的,姥姥是怎么一步一步站不起来的。

她会替姥爷守住该守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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