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姥爷的心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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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主任的笔记本让林栀知道了一件事:陈美兰不是只对她一个人坏,她对谁都坏。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林栀觉得好受一点,但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一直不敢去推的门,也许错的从来不是她。
从居委会回来那天晚上,林栀给姥姥擦身子的时候,姥姥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跟你姥爷一个脾气。”
林栀的手停住了,毛巾搭在姥姥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温热的湿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姥姥难得主动提起姥爷,自从姥爷走了以后,这个家里就像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许提他。
提了会难受,难受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姥爷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个死样子。平时闷声不响,谁都以为他好欺负。有一回药材公司的人欺负到他头上,钱汇过去了,那边不给发药材过来。他一个人跑去人家办公室坐了三天,硬是把钱要回来了。”
姥姥望着天花板,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的旧报纸。
“这老头子回来以后大病一场,我说你何苦呢?他说,有些东西不能让,该争就得争。”
林栀没有接话,她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了搓,水已经凉了。
她起身去换热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姥姥又开口了。
“他留的那些东西,还在你那儿吧?”
林栀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姥爷留的东西,她知道姥姥说的是什么。
姥爷叫陈济川,在平安巷这一带是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说大不大,是因为他不过是个坐堂的老中医,一辈子守着这间破院子给人看病,没挣下什么家业。
说小不小,是因为他看的病太多、救的人太多,方圆十里但凡上了点年纪的人,提起“陈老先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中医只是他的职业,不是他的全部。姥爷的另一半生命,活在诗里。
他是平安县诗词协会的副会长,主编了十二年的《平安诗刊》。
每期诗刊的封面都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院子里那架葡萄,或者墙头上的牵牛花。他给病人开完方子,就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顺手在处方笺的背面写两句诗。
有时候是五言,有时候是七绝,有时候只是一句不成调的白话,像是自言自语。
林栀小时候最喜欢趴在姥爷的书桌旁边看他写字,姥爷的手很瘦,看起来只有薄薄一层皮,握笔的时候却稳得像一座山。
他写完了就把笔递给她,让她在废纸上乱画。
她画猫,画兔子,画葡萄架”
那时候院子里晒满了草药,天麻、当归、黄芪、甘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药材一排一排地铺在竹匾上,整个院子都是草药清苦的香气。
来看病的人在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坐着等,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他们身上,有时候会有人带着自家的枣子、柿饼来,算是诊金。
姥爷也从来不拒,有钱的给两块,没钱的拿几个鸡蛋,实在什么都没有的,姥爷就摆摆手说:“下回再说。”
那个“下回”从来不会来,因为下次人家再来,姥爷还是摸摸脉、看看舌苔、写张方子,然后把方子递过去,附送两句诗。
他写的药方,跟别人不一样。
陈济川的字是练过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药名
方子的抬头永远是一句“陈济川谨拟”,落款处总有一枚红色的小印章,上面刻着“平安巷医舍”。
有心人把那些方子收藏起来,说陈老先生的方子本身就是一幅字,裱起来能挂墙上。
姥爷去世的那天,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亲戚,是那些年找他看过病的人。
有人专程从隔壁县城赶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他们排着队进来,在姥爷的遗像前鞠一躬,然后默默地走出去。
没有人哭,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林栀那年十九岁,她跪在灵堂旁边,看着那些陌生人的脸一张一张地从面前经过,忽然觉得姥爷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
他就在那些人来人往的石板路上,在那架年年结果的葡萄藤
姥爷留给她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这个院子。他在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平安巷三十七号的房产归外孙女林栀所有。那时候他大概已经预见到了一些事情,所以把这一条写在了遗嘱的第一行。
第二样,是他的诗稿。厚厚的一摞,用牛皮纸封着,放在他书桌最
林栀拿到以后没有打开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看就再也停不住,一停不住就会在夜里哭出声来。
第三样,是那些药方。
准确地说,是那些药方的底方。
姥爷有个习惯,每开一张方子都要留底。他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底下垫一张薄薄的存根,一式两份。病人拿走的是正本,存根留在本子里。
几十年下来,那些存根攒了满满三大本,每一本都有辞海那么厚。里面记录着每一个病人的名字、年龄、症状、药方、日期,字迹一如他的为人:安静、端正、一丝不苟。
林栀在姥爷去世后,把这三本药方存根从姥爷的书桌里拿出来,用塑料布包了三层,藏在了自己房间的衣柜最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
也许是因为姥爷走后的第三天,陈美兰就来了。
那天陈美兰难得没有空着手,带了一兜香蕉,放在姥爷的遗像前面,假惺惺地抹了两把眼泪。然后她坐在堂屋里,用一种从没有过的亲热语气对林栀说:“你姥爷那些药方呢?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我一个朋友家里有人得了风湿,听说你姥爷治风湿有秘方,让我来问问。”
林栀说,她不知道。
陈美兰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香蕉也不给了,拎起来就走。
走到院门口丢下一句话:“你姥爷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那是我们家的东西。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别到时候把好东西都糟蹋了。”
那是陈美兰第一次开口要药方。
后来她又来了很多次,换了不同的借口,编了不同的病人,有一次甚至说动姥姥来帮腔。
姥姥躺在床上说:“你姨想要就给她看看嘛,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姥爷那些方子留着也是留着,给你姨做个顺水人情不是挺好的。”
林栀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反驳姥姥,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姥姥不懂。
姥姥这辈子只读过三年书,她分不清“秘方”和“人情”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陈美兰是她的女儿,林栀是她的外孙女,一家人不应该分那么清楚。
可是林栀分得清。
她分得清姥爷那些药方不是简单的“值钱”或“不值钱”的东西,那是姥爷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对每一个走进这座院子的病人的承诺。
他开的每一味药都是对着具体的人的,同一个病,不同的人来,方子都会有细微的差别。
姥爷从来不写什么“秘方”,他只写对的那一张方子。
如果被陈美兰拿去,她会怎么做呢?她会拿着它去巴结那些能给她一点蝇头小利的人,用它来换人情、换面子、换利益。她不会去研究什么症状、什么体质、什么禁忌,她只会说:“我爸是我们那片儿的名医,这是他的祖传方子。”
林栀不允许。
那是姥爷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了,除了这个院子、那些诗稿之外,那些药方是唯一还能证明他曾经这样活过的东西。她不能让它变成陈美兰手里的一张名片。
所以她把药方藏了起来,藏得死死的。
那些年,每次陈美兰来要,她就说找不到。后来陈美兰也不问了,她知道问也没用。
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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