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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姥爷的心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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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知道她会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进她的房间翻东西,因为她不止一次回家后发现衣柜的门缝里夹着不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片瓜子壳,一根头发,或者抽屉的缝隙比她走的时候宽了半厘米。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地把药方换了位置。

从衣柜到床底,从床底到阁楼,从阁楼到厨房碗柜的夹层。

每一次换位置,她都会打开那三本存根,翻一翻。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姥爷的字迹静静地排列着。每一行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

“王秀冰,女,五十二岁,风湿性关节炎,关节肿痛,舌淡苔白,脉沉细。”

“赵明海,男,六十八岁,咳嗽三月未愈,痰白清稀,畏寒肢冷。”

“刘阿桂,女,四十一岁,产后受风,头痛恶风,汗出恶寒。”

她翻着翻着,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会趴在床沿上,一张一张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那些她从未谋面的人的名字,读他们的病状,读姥爷用一支笔为他们开出的药方。

有时候在某一页的边角上,她会发现一行钢笔写的小诗,跟药方没有关系,只是几句闲笔。

“春分夜雨过,葡萄发芽早。老妻煮药香,小女追蝶跑。”

她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小女”不是她,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小女”是她妈妈陈秀英,那个后来因为落水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的女孩。

姥爷写这首诗的时候,妈妈还是好好的,会追着蝴蝶跑。而姥爷写的“老妻”是姥姥,那时候姥姥还能煮药,还能唠叨他熬夜写字伤眼睛。

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是那些药方不会变,那些诗不会变,它们替姥爷留在那里,证明着这个破院子曾经是一个家。

那天晚上,她在堂屋里给姥姥的粥吹凉的时候,陈美兰又来了。

她风风火火的走进堂屋,说要给姥姥擦澡。

她难得地挽起了袖子,去厨房端了热水过来,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挡路的三花,嘴里嘀咕着“这些死猫”。

林栀跟在她身后进了姥姥的房间,站在门框边看着。

陈美兰给姥姥翻身的时候动作很粗鲁,姥姥疼得哼了一声,但没有说什么。陈美兰拿起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就开始说正事了。

“我听人说,爸有一个药方治胃病的,特别管用。”

她一边给姥姥擦背一边说,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天气。

“我一个同事的婆婆胃不好,在西医那里花了好几万都不见好。人家听说爸是名医,专门托我问问。林栀,你把方子拿来看看,又不是什么大事。”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陈美兰手里那块毛巾在姥姥背上划拉着,姥姥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血管清晰可见。

她想起几年前,陈美兰把她屋的柜子翻了一遍,衣服扔得满地都是,理由是“帮你整理整理”。

林栀声音很轻的回了她一句:“早就找不到了。”

陈美兰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内从假笑变成了恼怒,然后又压了回去。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毛巾扔进盆里,擦擦手,走了出去。

走到林栀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一种恶狠狠的腔调对她说:“你这逼崽子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林栀没有说话,她只觉得,姥爷写在某张发黄的存根边角上的那行诗,忽然从记忆最深处浮了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撞在她的心上。

“行医五十年,留德不留方。世间无秘术,对症是平常。”

陈美兰永远不会懂这几句话。

她只想要一张包治百病的纸,可以拿去换笑脸、换人脉、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姥爷那些方子,从来不是那样的东西。

林栀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夜色很浓,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只橘猫偶尔发出一声懒洋洋的闷叫。

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旧旧的布包裹,拆开一层又一层,里面是三本泛黄的存根,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脊用白色的医用胶带补了好几次。

她打开其中一本,翻到扉页,上面是姥爷亲笔写的几个字:

“药无定方,医无定法。存案备考,以待后学,陈济川自题。”

字还是那样,安静,端正,横平竖直,每一个撇捺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她把存根抱在怀里,慢慢坐到床沿上。

恍惚之间,回忆涌了上来,她想起了那个冬天的午后。

姥爷刚看完当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搬了把竹椅坐在葡萄架下晒太阳,她跑过去爬上姥爷的膝盖,说自己不想上幼儿园。

姥爷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陈皮糖塞进她嘴里,然后指着院子墙头上的牵牛花说:

“栀栀你看,牵牛花早上开,晚上合,比钟还准。你要是上了学就会读诗了,你就知道牵牛花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朝颜。”

朝颜,真好听。

那是姥爷教她认得的第一个词汇。

林栀把存根塞进被窝的最深处,关了灯,把自己埋进黑暗里。

她想姥爷了。

想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出声,怕隔壁的姥姥听见。

她又想起来姥爷最后那几天,她听到表哥打来电话说姥爷快要不行的消息,慌慌张张的从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匆忙回到宿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拜托几个室友一起帮忙抢票,买到了第二天凌晨两点半最早的一趟火车票赶回家。

姥爷整个人枯瘦得像一根灯草,躺在病床上,看到她进来,努力扯出一个笑,招呼她坐在病床边。

他问她学校里过的好不好,有没有被坏学生欺负,兜里钱还够不够花,顺势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几颗糖果和一叠子百元钞票,让她接着。

“栀栀啊,别害怕,姥爷就是睡一觉……咱们家栀栀真是个大姑娘了,又长高不少……”

林栀抽泣着接下了那些钱和糖果,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直面亲人的生离死别,她不知道要对姥爷说一些什么话能安慰姥爷的病痛,只是低头哭着摆弄着那几颗糖果纸,弄出塑料哗啦啦的声音。

姥爷简单的嘱咐了她几句话,具体什么话,林栀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那时候她只顾着哭,哭晕了脑子,根本没有听清姥爷究竟嘱咐了她什么。

或许是照顾好妈妈和姥姥,或许是找一个正直善良的男人结婚,谁知道呢。

姥爷闭眼的时候,她握着姥爷的手,感觉那只写过无数方子、改过无数诗的手,一点一点变凉。

她没有害怕,后来她意识到,她真正害怕的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能帮她挡住陈美兰了。

房间的某处传来一声轻响,是小歪从外面某一处钻了进来。

它拖着残缺的身体爬到了床脚,安静地趴在那里。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轮廓,但林栀能感觉到,它正睁着眼睛望着自己。

那双在垃圾桶边即将枯死的眼睛,后来被她救下来、养起来,现在又在这黑夜里这样望着自己。

她已经不怕了,她擦了擦眼泪,在被窝里很深很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姥爷不在了,但她还在,院子还在,药方还在,小歪也在,三花、橘猫、所有被陈美兰嫌弃的生命,都在。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姥爷,我不会把你的心血交给任何人,我死都不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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