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空虚(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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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职之后的第三周,庆功宴安排在云澜市江边的一家餐厅里。赵经理订了一个大包间,来了二十多个人,有总部的同事、云澜分公司的员工、几个合作过的客户。包间里灯火通明,菜一道一道地上来,酒杯一次一次地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在这个场合该有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席间不断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敬他,有项目合作方的人,笑着说“林总年轻有为”;也有分公司的同事,端着满杯的白酒,说“林总以后多关照”。他站起来,碰杯,喝一口,坐下。有人又来了,又站起来,又碰杯,又坐下。
从大学毕业那年开始,他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场这样的饭局。刚到盛恒的时候,他坐在圆桌的边缘,不喝酒,不说话,他以为自己只是路过那些餐桌,为的是一口饭,而不是一场前程。后来他开始喝一点,再后来他知道哪些酒该喝,哪些该推。现在他坐在主桌旁边,杯子被人加满,有人站起来敬他,有人笑着喊他“林总”。那个称呼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一件刚熨好的西装,合身,但还不觉得是自己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白酒是辣的,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烧出一小团火焰,停在那里。他慢慢地咽下去,放下酒杯,听着周围的喧闹,那些声音像隔着水传上来的,模糊的,闷闷的。赵经理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林述,这半年辛苦了。公司对你寄予厚望,后面还有好几个大项目等着你。”林述点了点头:“谢谢赵总,我会继续努力的。”赵经理喝完了杯里的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敬下一桌了。剩下的话被包间里的嘈杂声吞没了。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大部分人喝得有些上头,被同事搀着打车回家。林述站在餐厅门口等出租车,冷风一吹,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滚——不是想吐,是一种更深的不适感,像身体里有一个小零件卡住了,掉不到底。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打到车,他沿着江边的路往回走。夜风很凉,带着江水的味道。他走了一段路,觉得喉咙有点发干,想停下来靠栏杆透口气。江面上没有船,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的星星。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落在那排空荡荡的步道上。
林述停下脚步,站在栏杆边。他看着那片江面,水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在晃,都在闪烁,像很多张没有署名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风吹得他的外套下摆轻轻摆动。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江面上起了一点雾,对岸的灯光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被擦花了玻璃。他想到他刚刚走过的那条路——他从前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小时候在地里割麦子的时候,他看不到这么远的路,那时候他的世界只到田埂和院子门口,再远一点是镇上那个没有招牌的汽车站。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座江边城市的最高处,走到别人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地方,但他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很大,大到摸不到边,而他自己变得很小,站在那层变大了的灯光里,像一个忘了带雨伞的路人。
他想起有一次在大学图书馆,那本聂鲁达的诗集放在值班桌上,他翻到《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他把那首诗读了一遍,读不懂,后来他又读了一遍,还是没读懂。他想起沈芷衣告诉他,诗不是用来读懂的,是用来感受的。他不知道他怎么就忽然想起了那句话,想起她念那些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江水,水是暗色的,倒映着城市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一直在晃动。他想起苏晚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总要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但此刻站在这里,在深夜无人的江边,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刚拆完包装的人,盒子打开了,礼物拿走了,手里只剩一层空壳,不知道扔在哪里。
他呼出一口气,冷空气在嘴边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开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陈鹿发来的一条消息:“庆功宴怎么样?喝多了没?”他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还行,没多。”发完之后他靠在栏杆上,对面的灯火还在,没有熄灭。他想起他说“还行”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从哪里来的。他想,至少在有人问他“你还好吗”的时候,他还能回答。这就是他现在能给的,一个不太重、不太轻的回答,像一枚硬币放在桌上,你可以拿走,也可以不拿。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顺着江边的步道继续往前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整理。远处的桥还在亮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在那些灯光他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