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芷衣的恶化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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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沈芷衣的病情急转直下。
不是那种一点一点地变差——今天比昨天差一点,明天比今天差一点——而是像一座山在夜里悄悄地塌了。前一天她还能靠着枕头坐半个小时,能自己端起水杯喝几口水,能在林述扶着她的时候在走廊里走一小段路,从病房门口走到护士站,从护士站走回病房门口。第二天早上她醒不过来。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叫了她好几声,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护士又叫了一声“沈芷衣”,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听到了,但我睁不开”。护士把体温计塞进她腋下,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睁眼。体温计取出来,三十八度五。
刘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沈芷衣终于醒了。她的眼睛睁开了,但那眼睛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眼睛是有光的,虽然那光很弱,像是快要灭了的蜡烛,但风来了它还在晃,没有灭。今天的眼睛没有光,像两口干了的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干裂的泥土和几片枯叶。刘医生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合上病历本,把林述叫到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亮得刺眼。林述跟在他后面,手在裤腿两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意这些——红印会不会疼,明天会不会青,后天会不会紫。他在意。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感觉到疼。
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刘医生坐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林述坐在他对面,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刘医生,刘医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刘医生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翻开了病历本。
“患者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中枢神经系统。”刘医生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林述的头低下了,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在拇指上慢慢地绕着圈,绕得很慢,很慢,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不动了,但还没有停。他听到刘医生在说“中枢神经系统”——那些字从他的耳朵进去,像一把一把的刀,捅在他的胸口。他听到刘医生在说“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了”,听到他在说“我们只能尽力减轻她的痛苦”,听到他在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准备”。准备什么?准备她走,准备她不在,准备从明天开始醒来的时候身边少一个人。他从来没有为这种事准备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准备,不知道准备需要做什么。
刘医生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病历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看着林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多陪陪她吧。”
林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滑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他没有推回去,转身走了。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没力气的软,而是骨头被抽走了的那种软,身体还在,撑着它的东西没有了,像一栋被拆了承重墙的房子,外表看起来好好的,风一吹就会塌。他扶着墙走了几步。墙是凉的,石膏板,刷着白色的乳胶漆,他的手掌贴在上面,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一点一点的,像冬天的雨,不大,但冷。
他走进病房。沈芷衣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一盏日光灯,一个烟感探测器,一道细细的裂缝。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看一部很精彩的电影。林述在她床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凉了,凉到像一块放在冰箱里太久的石头,他握了很久都捂不热。他没有松开,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林述,医生说什么了?”沈芷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纸面。
“没什么。”
“你又骗我。”沈芷衣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像一条鱼在网里翻了个身。
“没有。”
“你的脸上写着‘骗人’两个字。”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相了?”
“从认识你开始。”沈芷衣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但比完整的笑容更多。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蜷了蜷,像是在取暖。
林述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脸。那脸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把皮肤撑得薄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他甚至能看到颧骨着她走过的那些路。她的眼睛陷在眼窝里,显得比以前大了很多,大到不像真的,像是画上去的。那顶红色的毛线帽太大了,帽檐往下滑,遮住了她半只眼睛。
“芷衣,你想去哪里?”
沈芷衣想了一会儿。“海边。”她说。
“我们不是去过了吗?”
“再去一次。”
“好。”
沈芷衣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又蜷了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不再动了。林述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世界上最后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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