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芷衣的恶化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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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述去火车站买了两张去海边的票。硬座,六个小时。售票员问他“要不要买卧铺”,他说“不用”。他把票折好放在口袋里,走出火车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飞。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票看了很久,票面上的字很小——“海城,硬座,06车025号,06车026号”。他看了两遍,折好了放回口袋,下了台阶,走回医院。
出发那天是十二月十八号,早晨六点,天还没亮。林述背着帆布包,包里装着换洗衣服、毛巾、牙刷、沈芷衣的药——口服的止痛药,一天三次,一次两粒。他的口袋里还揣着那顶红色的毛线帽,她不肯戴,说“头发长出来了”,她把帽子推到头顶上露出新长的绒毛,很细很软,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婴儿的胎发。
出租屋到医院的那段路,天已经亮了。沈芷衣靠在他的肩上,看着窗外,看得很认真。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看着那些灰蒙蒙的楼房,看着那些急匆匆的行人,都在倒退,树在倒退,楼在倒退,人在倒退,像一部被按了倒放键的电影,所有的人都在往回走。
火车站候车大厅的人不多。沈芷衣坐在轮椅上,林述推着她,穿过那些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她戴着那顶红色的毛线帽,把新长出来的绒毛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在帽檐检票的时候,排在后面的一对老夫妻帮林述把轮椅抬上了站台,老太太说“这姑娘真年轻”,老先生说“别多嘴”。林述道了谢,推着轮椅走到车厢门口。列车员帮他把轮椅搬上了车。
车开了。沈芷衣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述坐在她旁边。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山,从山变成海。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睁着,偶尔眨一下。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她眯起了眼睛。林述把窗帘拉上了一些,她又拉开了。
“林述,你说海是蓝色的吗?”
“上次看是蓝色的。”
“这次呢?”
“这次也是。”
沈芷衣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朵要开但还没有完全开的花,花瓣半张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蕊。风从车窗的缝隙吹进来,那朵花晃了晃,没有落。
这一次他们住的还是上次那家旅馆。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门口那几棵不知名的花开得比上次更好,红的、粉的、紫的。房间在三楼,朝南,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老板娘还记得他们,看到沈芷衣坐在轮椅上,把原本在三楼的房间换到了一楼。沈芷衣说“我想住三楼”,老板娘说“三楼没有电梯”,沈芷衣说“没关系,林述可以背我”。林述背着她上了三楼,她很轻,轻到像一片纸,轻到像一片羽毛。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
推开窗户的时候,海就在眼前。
不是一点点地出现,而是整片整片地铺开,像一面巨大的、蓝灰色的绸缎,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天是蓝灰色的,海也是蓝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交界,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天和海之间的那条线擦掉了,只剩下一种颜色。沈芷衣趴在窗台上,像第一次看到海那样。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比完整的笑容更多。
“林述,你过来看。”林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也是凉的,凉的加凉的还是凉的,热度在两只手之间缓慢地流动,不像是两个人之间的传递,更像是同一个人身体里的循环,从左手到右手,从右手到左手,流着,流着。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坐了很久。沈芷衣坐在轮椅上,林述蹲在旁边,两个人面对着大海。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海浪声在夜里更响了,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个巨人在呼吸。沈芷衣靠着轮椅的椅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林述,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林述看着远处的大海,想了一会儿。
“会去爱她的人心里。”
沈芷衣睁开眼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很多很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里都映着他的脸。
“那你心里有我吗?”
“有。”
沈芷衣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