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雪夜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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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了十几度,前一天还在穿薄外套,第二天就要裹上厚厚的棉衣。林述在出租屋的衣柜里翻了很久才把那件深蓝色棉衣找出来,袖口的毛边比去年更长了,他用手扯了扯,扯不掉,那些脱线的毛线像枯草一样,在指间缠绕着,松不开。
沈芷衣的病情在入冬后急转直下。刘医生用了“急剧恶化”这四个字。他说二次移植的窗口期已经错过了,靶向药物的效果也不理想,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他的手在病历本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在用力按住什么。林述看着他,想问“还有多久”,但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芷衣已经不能下床了。她躺在病床上,身体轻得像一片纸,被子盖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还在跳着绿色的数字,证明她还活着。她的头发又掉光了,那顶红色的毛线帽戴在头上显得太大,帽檐往下滑,遮住了半只眼睛。林述帮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述,今天几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纸面。
“十一月二十八号。”
“快十二月了。”
“嗯。”
“快下雪了。”
沈芷衣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一床没有叠好的被子。她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林述脸上。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眶唇干裂,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没有刮,大概是忘了。她看着那张脸,觉得它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画里的人累,画画的人也累。
“林述,如果下雪了,你告诉我。”
“好。”
“我要看。”
“好。”
沈芷衣闭上眼睛,呼吸又变得很轻很轻。林述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凉了,凉到像一块放在冰箱里太久的石头,他握了很久都捂不热。但他没有松开,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一个人在擦拭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擦着擦着,镜子里就映出了两个人的脸——一个人的脸是完整的,另一个人的脸缺了一块,但还看得出形状。
十二月三号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林述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天气软件的推送——“省城今夜有雪。”他看了那几个字,放下手机,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蓝色棉衣穿上,把沈芷衣的红色毛线帽揣进口袋里,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雪还没有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住院大楼的灯也亮着,一盏一盏的,从一楼到十二楼,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他走进住院大楼,坐电梯上二楼,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护士站的护士还是那些面孔,有人在换药,有人在量体温,有人在写护理记录。他走到沈芷衣的病房门口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沈芷衣没有睡。她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墙壁和几根排水管。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看一部很精彩的电影。林述推门进去,她转过头,笑了一下。
“你来了。”
“嗯。”
林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让她能看到更多的天。天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雪要来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湿度在增加,气压在变化,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慢慢地聚集、凝结、等待。他说不清,他只是在老家的冬天里经历了太多次同样的等待。麦田需要雪,麦苗需要盖一层被子才能过冬,雪来了,麦苗就活了,雪不来,麦苗就死了。
“芷衣,今晚有雪。”
沈芷衣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东西。“真的?”
“真的。”
沈芷衣靠回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期待。她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被子上,等着。
九点,雪没有下。
十点,雪没有下。
十一点,雪还是没有下。沈芷衣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她的眼皮在打架,一下一下地往下掉,但她撑住了,努力睁着。林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目光在窗外和她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人在等一封信,不知道信什么时候到,不知道信会不会到。他怕信到了她睡着了,怕她醒着信不来。
十一点四十分,一片雪花落在窗玻璃上。
很小的一片,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那里,贴在那层冰冷的玻璃上,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不到一秒就化了,化成一小滴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流到窗框上,消失了。林述看到了那一片,他转过头看沈芷衣,她没有看到,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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