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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沈芷衣的愿望清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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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衣从海边回来的第三天,把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封面上的月亮还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是弯弯的,贴纸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她用手指按了按,又翘起来,又按。风把窗台上的百合花瓣吹落了一片,白色的,薄薄的,落在窗台上,像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句号。

她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沈芷衣”三个字,一笔一划的,字迹比后面所有的字都工整。这是她大学时写的,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生病,不知道自己会躺在病床上,一页一页地写下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她翻到后面,翻到那几页折角的,上面列着一个清单——“写一本书(哪怕只有一个人看)”“看一场雪(真正的雪,不是电视里的)”“听一场音乐会(最好是钢琴)”“吃一次正宗的提拉米苏”“和林述看一次日出”。这些字是在第一次化疗后写的,那时笔迹很稳,没有抖。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她在写,护士看了一眼没有问,体温计从她腋下取出来,三十六度五,正常。

“林述。”她叫了他。

林述正在收拾房间,把地上的地铺卷起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地铺了,沈芷衣出院后她就让他睡床,说“你每天跑来跑去太累了,睡床上舒服”,他不肯。她说“你不睡床我也不睡了”,他只好睡了。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她的肩胛骨硌着他的胳膊,像两块薄薄的瓦片,翻一个身,瓦片就从左边移到右边,凉凉的,硬硬的。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搭到腰上,轻轻地,不敢用力,怕把她的骨头按断了。

“怎么了?”林述走过来,在床沿坐下。

沈芷衣把笔记本翻到愿望清单那一页,递给他。纸是横格的,蓝色的线,一行一行的,她的字写在线上,不大不小,笔画很稳,不抖。化疗后她的手指有时候会发麻,拿筷子都会掉,但写字的时候不抖,像是手认识这些字,像是手在说“你写吧,我帮你,不会抖的”。

林述接过笔记本,看着她写的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他看到“写一本书”的时候,想起她口述他手写的那些夜晚。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条小溪,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他看到“看一场雪”的时候,想起她在病房窗台上喷人工雪花的那个下午,泡沫落了一地,她笑得弯了腰,笑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他看到“听一场音乐会”的时候,想起她用手机外放钢琴曲,把音量调到最大,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看到“吃一次正宗的提拉米苏”的时候,想起他跑遍全城找到那家意大利餐厅,提拉米苏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她打开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吃了一口说好吃,吃了两口说好吃,吃了三口说“我吃不下了”,剩下的他吃了,太甜了。

“你还想做这些吗?”林述问。

沈芷衣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重新点燃了,火苗不大,但很稳。“想。”

林述把笔记本合上。“那就做。一个一个来。”

他们把清单上的项目重新排了顺序。写书排在最后,因为那需要很长时间,沈芷衣说她怕来不及。林述说来不及就不写了,她说“不行,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他不懂为什么是“唯一”,她明明写了五个,他数过的。她没有解释,他把“吃提拉米苏”排在了第一位,因为最简单,只要买得到就行。

那天下午林述就去了那家意大利餐厅。还是上次那家,在城西,从医院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他买了一整块提拉米苏,装在白色的纸盒里,系了一条红色的丝带。服务员问他“是生日吗”,他说“不是”,服务员又问“那是纪念日”,他说“也不是”。服务员笑了笑,没有再多问。回来的时候公交车堵车,开了快一个小时,他怕提拉米苏化了,把盒子抱在怀里,不放在座位上。到医院的时候,盒子还是凉的。沈芷衣打开盒子,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嚼了很久,咽了。“好吃。”她又舀了一勺,又咽了。“好吃。”她把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勺里有多少粒可可粉。

第二项是听音乐会。省城大剧院下周六有一场钢琴独奏,曲目是肖邦和德彪西。林述在网上订了两张票,座位在二楼后排,价格不贵,但能听到声音。沈芷衣问他“是什么曲子”,他说“肖邦和德彪西”,她点了点头,说“德彪西的《月光》很好听”。他没有听过《月光》,不知道是什么旋律,但他知道她喜欢。

音乐会那天晚上,沈芷衣戴上了那顶红色的毛线帽,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是住院前买的,一直没有穿过,吊牌还挂在领口后面。林述帮她剪掉吊牌的时候,剪刀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她缩了一下,没有躲。他们提前半小时到了大剧院,沈芷衣坐在二楼的座位上,看着人在低声交谈。她也想买一本节目单,林述去一楼大厅买了,两块钱一本,薄薄的,几页纸,印着曲目介绍和演奏家的照片。沈芷衣翻到德彪西《月光》那一页,上面写着“这首曲子以轻柔的笔触描绘了月光的朦胧与神秘,旋律如月色般缓缓流淌”。她把那行字读了两遍,手指在“缓缓流淌”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灯暗了,演奏家走上台,鞠躬,坐下。第一个音符从琴键上跳出来,沈芷衣闭上了眼睛。林述没有闭眼,他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动着,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曲子。他不知道她在听什么,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打扰她,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音符从舞台上飞过来,落在耳朵里,落不到心里。但落不到他心里没关系,落在她心里就够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沈芷衣睁开眼睛,眼眶红了。林述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手指很凉,攥得他很紧,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他知道她在忍,忍着不哭,忍着不喊,忍着自己。

第三项是看雪。六月份没有雪。林述在网上买了一台人工造雪机,很小的那种,插上电就能喷出白色的泡沫。他在出租屋里把窗帘拉上,关了灯,开了造雪机。泡沫从机器里喷出来,纷纷扬扬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真的雪。沈芷衣站在屋子中间,伸手接住那些泡沫,泡沫在她手心里碎了,留下一小片湿痕。她仰起头,让泡沫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

“好看吗?”林述问。

沈芷衣看着他在那些飘落的泡沫里,脸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很亮,亮到像那些泡沫里也藏着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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