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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陈鹿的崩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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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是在市场部的茶水间听说沈芷衣复发的。消息不是从林述那里来的,也不是从苏晚那里来的,而是从茶水间里最碎嘴的那个实习生嘴里听到的。实习生姓孙,大家都叫她小孙,刚来两周,还不太懂职场规则,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像一台没有过滤功能的收音机,所有的频道都开着,所有的声音都放出来。“你们知道吗?投资部林述的女朋友,就是上次捐骨髓的那个女生,癌细胞扩散了,好像不太行了。”茶水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从一个方向看向另一个方向,最后落在了陈鹿身上。陈鹿没有看她们,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几滴水从杯沿溢出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端着杯子走出了茶水间。身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听到了,但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旁边,停下来。窗外是城市的屋顶,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根烟囱在冒烟,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在高空被风吹散。她看着那些烟柱,看了很久,手背上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指尖泛白。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沈芷衣的脸,那样白的脸,那样大的眼睛,那样瘦的身体;也许在想林述的眼睛,那样红的眼眶,那样深的眼袋,那样干裂的嘴唇;也许在想自己,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自己想的是什么。

她没有去找林述,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什么都没有做,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当天的报告写完了。报告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敲好几遍,敲了删,删了敲,敲到键盘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对面的同事问她“陈鹿,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她说不舒服,请了半天假,提前走了。她没有回家,打了车,报了医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在倒退——写字楼、商场、住宅小区、学校、医院的大门。她在医院门口下了车,站在台阶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飞。

她走进住院大楼的时候,护士站的人认识她。骨髓移植手术那次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来四楼看沈芷衣,跟护士都熟了。护士小周看到她就问:“来看芷衣?她转去二楼了,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陈鹿道了谢,没有去二楼,站在电梯口,上行键按了,灯亮了,电梯从六楼往下走,五楼、四楼、三楼。门开了,她没有进去。她的手还按在上行键上,灯还亮着,电梯门关上了,又开了,又关上了。她靠在电梯旁边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灯管两端发黑,用了很多年了,光还是那么亮。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她站到腿发酸,脚发麻,站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流到嘴角,咸的,苦的。

陈鹿最终没有上去。她在电梯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住院大楼。风还是那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飞,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拎着果篮,有人抱着鲜花,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扶着吊瓶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她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她打了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又倒着走了一遍——学校、住宅小区、商场、写字楼。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眼泪一直在流,流到干了,干了又流,反反复复的,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拧不紧的水龙头,水不多,但关不上。

回到出租屋,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述发来的消息,她看了一眼——“陈鹿,你最近还好吗?”她没有回,把手机关了机,把脸埋得更深了。

方远是在第二天从陈鹿的室友那里听说她不对劲的。陈鹿的室友叫小敏,也是盛恒的,在市场部跟陈鹿一个组。她在微信上跟方远说“陈鹿这两天状态很差,不吃饭,不说话,不去上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方远给陈鹿打电话,关机了;发消息,不回。他又给林述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沈芷衣复发了?”他问。林述沉默了几秒,说“嗯”。方远也沉默了,林述等了几秒,说“我会想办法的”,方远说“钱的事我帮不上太多忙,但陈鹿那边,你……”他没说完,林述也没有接。

方远买了当天下午的火车票,三个多小时从省城赶到海城。陈鹿住的地方不难找,她给他发过定位,说“以后来海城找我玩”。方远以为真的只是“以后”,没想到“以后”来得这么快,快到他还什么都没准备,快到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陈鹿开门的时候,方远差点没认出她。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出血。她站在门口,看到方远,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方远看着她,看着她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上那些翘起的白皮。他认识陈鹿快五年了,从大一就认识。她永远是笑着的、跑着的、大声说话的,像一团火,走哪都带风。她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样安静,这样沉默,这样像一个没有燃料的炉子。

“来看看你。”方远说。

陈鹿靠在门框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她侧过身让方远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散落着外卖盒子、奶茶杯、纸巾,纸巾用完了,盒子是空的。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枕头上亮着,是林述的对话框,她还没有关。

方远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陈鹿眯起了眼睛,用手挡住脸,像吸血鬼见了光。“别拉。”方远没有理她。他把桌上那些外卖盒子摞起来扔进垃圾桶,把奶茶杯摞起来扔进垃圾桶,把空了的纸巾盒也扔进垃圾桶。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陈鹿也没有说话,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收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些沟壑般的泪痕无处遁形。方远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陈鹿手里。水是凉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陈鹿握着水杯没有喝。

“陈鹿,你怎么了?”方远在她旁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

陈鹿看着手里的水杯。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流,在杯垫上洇开一小片圆形的湿痕。“沈芷衣复发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知道。”

陈鹿抬起头看着方远,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述告诉我的。”

陈鹿低下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子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她盯着那个杯子,盯了很久。

“他告诉你,不告诉我。”

方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他不是不告诉你,他是不敢告诉你。”

陈鹿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方远刚才拉开的窗帘又拉上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床头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昏黄的,像隔了一层纱。

“方远,我捐了骨髓,我捐了那么多血,我借了那么多钱。我以为她好了,我以为她真的好了,我以为我救了她。”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哭,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了,碎成很多很多的小块,每一块都很锋利,在她的血管里划来划去。

“陈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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