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风过麦浪,爱隔山海 > 第62章 最后的旅程

第62章 最后的旅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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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衣决定不治了。

不是赌气,不是冲动,不是在某个情绪崩溃的瞬间脱口而出的气话。她想了很久。从刘医生告诉林述癌细胞扩散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想,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想了三天三夜。她想了二次移植的成功率,想了身体还能不能承受第二次大剂量的化疗和放疗,想了那些药水一袋一袋地挂在床头柜旁边的铁架上,透明的、黄色的、红色的,每一袋都像是一条细细的锁链,一头拴着输液架,一头拴着她的血管。她想了林述每天下班后从公司赶到医院,从医院赶回出租屋,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床,晚上熄了灯还在用手机处理工作,那双曾经在麦田里握过镰刀的手,现在握着她、握着鼠标、握着在深夜里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已经凉透了的饭盒。她在等她决定。

四月的最后一天,她把决定说出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病床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沈芷衣靠在枕头上,棒球帽摘了,放在床头柜上,光光的头顶在阳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她没有躲,就那样让阳光照着自己。她已经不害怕被人看到了,不是因为她不在意了,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在意了。

“林述,我想出去走走。”她说。林述正在削苹果,刀钝了,削出来的皮很厚,带着一层果肉。他的手停了一下,苹果在他手里转了小半圈,停下来了。

“去哪?”

“随便。海边、山里、哪个没去过的地方都行。”沈芷衣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屋顶,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根烟囱在冒烟,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在高空被风吹散。“我不想在医院里等死。”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等死”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林述的手指抖了一下。水果刀在他指间转了一个角度,刀刃碰到他的拇指,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红色的,很小的一滴,他用手背擦掉了,没有让沈芷衣看到。

他放下水果刀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有些透明,不是肤色白的那种透明,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薄的、像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少的那种透明。像一幅画,被人用橡皮轻轻地擦着,轮廓还在,颜色越来越浅。

“好。”他说。沈芷衣转过头看着他,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金色的星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你答应了?”

“你不想治,就不治。”

沈芷衣看了他几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掉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滑下来,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白色的被子上。

“林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哭,而是怕,怕他答应了会后悔,怕他不答应她会恨他,怕他答应了又反悔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述伸出手,用拇指擦了她脸上的眼泪。拇指粗糙,指腹上的茧划过她薄薄的皮肤,像砂纸擦过宣纸。他擦得很轻,很慢,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她的皮肤擦破。眼泪擦掉了,新的又流下来,擦掉了,又流下来。

“因为你值得。”他说。

沈芷衣握住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在说话,但声音闷在掌心里,听不清楚。她说的是“谢谢”,还是“对不起”,还是“我会想你的”。他不知道。

决定去哪里的过程很短。沈芷衣说想看海,林述就在地图上找了一个离省城最近的海边小城,坐火车六个小时,一天只有一班车。他在网上订了两张火车票,硬座,订完才发现硬座和硬卧只差几十块钱,他没有改。不是舍不得钱,而是他觉得硬座更真实——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山,从山变成海。硬卧要躺着,躺着就看不到那些了。

出发那天是五月三号,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述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毛巾、牙刷、沈芷衣的药——口服的化疗药,一天三次,一次两粒,他把药盒放在背包的最外层,伸手就能摸到。沈芷衣自己背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笔、充电宝,还有那顶红色的毛线帽。她没有戴棒球帽,也没有戴毛线帽,光着头走出了出租屋。林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不想戴就不戴。

火车是绿皮的,老式的那种,开得很慢,每站都停。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头肩膀上睡着了,老头一动不动,怕惊醒她。过道那边坐着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摇篮曲。沈芷衣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山丘——这些风景从车窗外经过,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她没有拍照,没有发朋友圈,她只是看着,把它们记在脑子里。她的脑子还是好用的,化疗没有杀死那些细胞,那些细胞的记忆还在。她知道有一天她可能会忘掉很多东西——忘掉聂鲁达的诗,忘掉樱花的长相,忘掉林述第一次握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但她不会忘掉这一天,这一天的一切。

“林述,你说海是什么颜色的?”沈芷衣问。

“蓝色的。”

“我是问什么蓝。”

林述想了想。“深的蓝,浅的蓝,灰的蓝,绿的蓝。”他不知道海是什么蓝,他也没看过海。他看过江,看过河,看过老家的小水沟,水是浑的、黄的、绿的,从来没有蓝过。但他想海应该是蓝的,所有去过海边的人都这么说,他们在照片里笑,身后的海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人和海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沈芷衣笑了。“你说得好像你看过似的。”

“没看过,但我想象过。”

“想象是什么样的?”

林述看着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光光的头顶上,她用手遮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她不怕阳光了。

“你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海边,我在旁边看着你。”

沈芷衣低下头,嘴角弯着,没有说话。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舞,细细的、金色的、一小段一小段的。她把头靠在林述的肩上,闭上了眼睛。火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的头在他肩上轻轻地颠着,像一个小小的、在摇篮里睡着的婴儿。

六个小时后,火车到站了。

那是一个小城,叫海云。城不大,从火车站坐公交车到海边只要二十分钟。公交车很旧,座椅的皮面裂了好几道缝,露出了里面黄色的海绵。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墨镜,不说话,开车很快,拐弯的时候不减速,沈芷衣的身体歪了一下,林述扶住了她。她笑了一下。

海。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海忽然出现在眼前。不是一点点地出现,而是整片整片地铺开,像一面巨大的、蓝灰色的绸缎,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天也是蓝灰色的,海也是蓝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交界,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天和海之间的那条线擦掉了,只剩下一种颜色。

沈芷衣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玻璃是凉的,她的鼻子压扁了,像一个做鬼脸的小孩。她没有做鬼脸,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辨认一件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好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大海听到了会害羞。

林述没有说话,看着那片海。他也第一次看到海,但他没有像沈芷衣那样趴到车窗上,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把这片蓝色装进眼睛里。

海边的旅馆是一个家庭式的小客栈,三层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门口种着几棵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盛。老板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本地方言,林述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她的热情。她把钥匙递给林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一下拍得很轻,像祖母在拍孙子的后背。

房间在三楼,朝南,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床单是白色的,枕头上绣着两朵蓝色的小花,跟窗框的颜色一样。沈芷衣站在窗前,把窗户推得更大了一些,海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林述,我们去看海。”她转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亮的东西,像是一盏在黑暗里点了很久的灯,灯油快没了,但火苗还在燃,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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