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最后的旅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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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旅馆，走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穿过巷子就是海。沙滩是金黄色的，细细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沈芷衣脱了鞋，把鞋拎在手里，赤着脚走在沙滩上。她的脚很白，脚趾细长，指甲上还有残留的淡粉色指甲油——那是住院前涂的，一直没有卸掉，颜色已经褪了很多，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像樱花瓣在清水里泡了一夜后褪下来的颜色。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涌到她的脚边，又退回去了。海水是凉的，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伸开了。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海水在脚背上漫过来，又退下去，漫过来，又退下去。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大，大到在她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夸张，像一个孩子收到了她期待了很久的礼物时的那种笑，不是“谢谢”，而是“我真的可以要吗”。
“林述，你下来。”她回头喊他。
林述脱了鞋，走下沙滩。沙子是凉的，海水也是凉的，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背，凉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沈芷衣看着他打哆嗦的样子，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海浪声里很清晰。
“你冷？”她问。
“不冷。”林述说。他的嘴唇在发白。
沈芷衣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海水里，海浪从远处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脚边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了。
“林述，谢谢你带我来。”沈芷衣说。
“不用谢。”
沈芷衣没有接话。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天快黑了，太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海上泼了一桶颜料，颜料慢慢地晕开，把整片海都染红了。
“林述，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
“也许是另一个海边。也许是另一个我们。”
林述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颧骨的棱角被光磨平了，眼睛里的疲惫被阴影遮住了，她看起来像大学时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图书馆的窗前，手里拿着聂鲁达的诗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芷衣。”林述叫了她。
“嗯？”
“你想在海上待多久？”
沈芷衣想了想。“一辈子。”
林述握紧了她的手。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的一个小餐馆吃了饭。餐馆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很大声，笑声也很大。他推荐了一条清蒸鱼，说是今天早上刚打的，很新鲜。鱼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鱼肉嫩白的，筷子一夹就碎了。沈芷衣吃了一小块，说好吃。她又吃了一小块，又说好吃。她吃了大半条，林述从来没有见她吃过这么多。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海边走。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海浪声在夜里更响了，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个巨人在呼吸。
沈芷衣走得很慢。她累了，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但她没有说累，没有说“我们回去吧”。林述走在她旁边，也没有说。他知道她不想回去，回去就是旅馆，旅馆里有床，床上可以躺下，躺下了这一天就结束了。她不想让这一天结束。
走到一处礁石旁边，沈芷衣停了下来。礁石很大，黑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的，长满了贝壳的残骸。她扶着礁石，慢慢地坐了下去。
“林述，你坐下。”
林述坐在她旁边。礁石是凉的，隔着一层裤子也能感觉到凉意。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她的帽子吹歪了，她用手扶了一下，又歪了，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
光光的头顶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她的头皮上有几块淡褐色的斑，是化疗留下的印记，像一幅抽象的地图，画着她走过的那些路。她没有躲，没有用手遮住头顶，就那样让月光照着。
“林述，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林述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月亮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桥。
“会去爱她的人心里。”他说。
沈芷衣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很多很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里都映着他的脸。
“那你心里有我吗？”
“有。”
沈芷衣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海浪声还在响，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很像自己很久以前的心跳，那时候她还健康，还年轻，还能在操场上跑八百米。跑完八百米她弯着腰喘气，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擂鼓。现在的心跳慢了，轻了，但她觉得今天又快了，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他在身边。
“林述，你明天不要叫醒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海面。
林述的手在她的肩膀上停了一下。
“我想在海边的日出里醒过来。自己醒。”
林述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大海，月亮在海面上铺的那条银白色的路还在，很亮，很美。风大了，吹得海浪声更响了。沈芷衣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轻，轻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在看月亮。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礁石上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海的这边移到了海的那边，久到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久到沈芷衣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越来越轻，轻到像一片羽毛。林述没有动，怕动了她会醒，怕她醒了这一天就结束了。他让她靠着，让她轻着，让她在月光下慢慢地变成那片羽毛，飘起来，飘到海面上，飘到月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