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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沈芷衣的复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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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恢复上班后的第三周,沈芷衣要去医院做定期复查。

出院的时候刘医生说得清清楚楚——每个月回来一次,抽血、化验、拍片,一项都不能少。第一个月恢复得不错,血常规的各项指标都在稳步回升,沈芷衣的精神状态也好,能吃能睡,甚至胖了两斤。林述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以为骨髓移植的那道坎已经跨过去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复查的日子定在五月下旬的一个周四。

那天早上林述请了半天假,陪沈芷衣去医院。出租屋离市第一人民医院不远,坐公交四十分钟。他们起得很早,七点不到就出门了。沈芷衣穿了一件薄外套,戴了一顶棒球帽,把没有长出来的头发遮住了。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侧过脸看了看左右两边,确认没有头发露出来,才转身拿起帆布包。林述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些动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以前她出门从不照镜子,扎个马尾就走了,有时候马尾扎歪了他提醒她,她说“歪了就歪了”,不在乎。现在她在乎了,不是因为她变了一个人,而是因为她失去了太多,剩下的每一样都要好好守着。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沈芷衣靠着车窗,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窗外的树,也许在看天上的云,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林述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他发现她最近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吃着吃着饭筷子就停了,眼睛盯着某一处虚空,像是看到了一样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问“在想什么”,她总是说“没什么”。他知道不是没什么,而是那些东西太多了,她不知道该从哪一件说起。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沈芷衣坐在抽血窗口前,把袖子挽上去。她的手臂很细,血管在皮肤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喊疼。抽完血她用棉球按住针眼,另一只手接过林述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疼吗?”林述问。

“不疼。”沈芷衣说。针眼的位置有一小片淤青,像一朵淡紫色的花,开在她苍白的手臂上。

血常规结果要等两个小时。他们去医院对面的面馆吃了一碗面。沈芷衣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送到嘴边吹了吹,吸进去,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林述已经吃完了,碗里连汤都不剩,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等着她。面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她看了沈芷衣一眼,多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想“这姑娘怎么这么瘦”。她没问,只是把收拾碗筷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下午两点,结果出来了。刘医生把林述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摞病历。墙上贴着人体骨骼图和血液细胞分类表,彩色的,红的白的,密密麻麻的标注。林述在那些图前面坐了很多次了,每一次来都觉得那些标注比上一次更多了。他坐在椅子上,没有靠背,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刘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很久。他把单子举到眼前,又放下来,又举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看一份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但还是不敢确认的文件。林述看着他的表情——眉头先是从舒展变成微皱,又从微皱变成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化验单的边缘慢慢摩挲着。他从医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结果都见过,好的坏的,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的。但每一次告知坏消息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沉重。不是因为他不习惯,而是因为他永远不习惯。

“患者的癌细胞出现了扩散迹象。”刘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林述听得很清楚,“骨髓移植后复发率约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她的情况属于这一类。目前来看,扩散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林述的脑袋嗡的一声。不是疼,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混沌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光都灭了。他听到了“扩散”“复发”“比预想的要快”这些词,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他身上,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们建议尽快进行二次移植,或者尝试新的靶向药物。”刘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但是二次移植的风险比第一次更高,患者的身体状况也比第一次移植前更差,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林述张了张嘴,想问“如果不做呢”,但他没有问。他知道答案。刘医生看着他的表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化验单递给了他。纸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林述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抖得那张纸在空气里哗哗地响,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在拼命扇动翅膀。

他走出办公室,腿是软的。不是没力气的软,而是骨头被抽走了的那种软,身体还在,撑着它的东西没有了,像一栋被拆了承重墙的房子,外表看起来好好的,风一吹就会塌。

他靠在墙上。墙是凉的,石膏板,刷着白色的乳胶漆,他的后背贴着墙,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他需要那点凉。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从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亮得刺眼。他抬头看着那些灯,光晕在眼前扩散开来,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他眨了眨眼,光晕还在,又眨了眨眼,还在。

沈芷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她看到林述走过来,看到他的脸色,看到他把化验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她只看到了那张纸是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的字,不知道写了什么。但他的脸色骗不了她。那张脸太白了,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种白不是晒不到太阳的白,而是血被抽走了的白,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流失的白。

“刘医生说什么了?”她问。林述在她旁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没什么,就是还要继续治疗。”

沈芷衣看着他,看了一瞬。她伸出手,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凉的加凉的还是凉的。

“你骗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林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在说“你不用装了,我都知道了”的那种了然。

“没有。”林述说。

“你的脸上写着‘骗人’两个字。”沈芷衣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在敲门的人。

林述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过来,像一群在散步的羊。它们不知道这间医院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等结果,有人在签病危通知书。它们只是飘,从天的这边飘到天的那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芷衣,我们需要再做一次移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芷衣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她的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分明,指甲盖发白,没有血色。他的手指粗大,指节突出,皮肤粗糙,像老树的树皮。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被河水冲到岸边的石头,一块光滑,一块粗糙,被同一双手捡起来,放在同一个口袋里,在黑暗中磨着,磨着,磨出了温度。

“多少钱?”她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但她还是想问,问出来,确认一下。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

“五十万?”

林述看着她。她抬起头看着林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我上网查过,二次移植比第一次更贵。”

林述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我会想办法的,你好好养病。”

沈芷衣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椅子还是那么硬,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护士。这些声音都很大,但她觉得它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小,但她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林述,我不想治了。”

林述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像是在忍着什么。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抿住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在忍着,忍着不哭,忍着不喊,忍着不问她“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

“治不好。”沈芷衣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是周四”或者“食堂的饭不好吃”,“花钱,受罪,最后还是死。”

林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想说“谁说治不好”,想说“二次移植的成功率很高”,想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些话太多了,挤在喉咙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扑棱扑棱地响,门不开。

沈芷衣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

“林述,你别对我这么好,我还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碎掉。

林述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瘦了太多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把皮肤撑得薄薄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脸上,甚至能看到颧骨到不像真的,像是画上去的。那顶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几根细得看不见的绒毛。

“你不用还。”林述说。

沈芷衣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流下来的,是掉下来的——像雨滴从屋檐坠落,一颗一颗的,重重的,砸在浅蓝色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她没有擦,让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不想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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