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风暴前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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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收拾东西。他把桌上的文件摞好,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回形针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进抽屉里,把笔筒里的笔一支一支地拿出来检查有没有漏墨的,把写满笔记的便利贴从显示器边框上撕下来,叠好,夹进笔记本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个人在打包行李,要出一趟很远很远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还要不要回来。
大周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老刘把脸别过去,不看林述。小陈一直背对着,键盘不敲了,肩膀不抖了,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苏晚站在林述的工位旁边。她没有帮他收拾,没有说“你别急”,没有说“会没事的”。她只是站着,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她的目光落在林述的手上,落在他的手指上。那双在大学时握过镰刀的手指,那些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此刻在一颗一颗地捡回形针。回形针很小,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捡起来,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一个在拆炸弹的人。
林述把帆布包背在身上,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轮子在地板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停了。老刘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保重”,但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咽回去了。大周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小陈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一动不动。
林述走出了办公区。帆布包带子在肩膀上勒着,包里有他的笔记本、笔、充电器、钱包,还有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他把这包背来盛恒的第一天,里面装着同样的东西,只是笔记本是新的,笔是新的,润喉糖是刚买的。现在笔记本写满了,笔换了好几支,润喉糖还是那个牌子。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到了苏晚的脸。她站在走廊里,身后是格子间、电脑、绿萝,头顶是白色的日光灯。她的脸在光里显得很白净,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皱着,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他听不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述走出盛恒大楼,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街上的车流和人流像往常一样,有人赶着去开会,有人赶着去接孩子,有人赶着去赴约。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被停职的,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和“回扣”这个词被写在同一个文件里。
他打了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高楼、立交桥、广告牌、行人、自行车、红绿灯。这座城市他来了快一年了,路认得差不多了,地铁会坐了,知道哪家早餐店的包子好吃,知道哪条路不堵车。但他不知道,如果盛恒不要他了,他还能去哪里。
到了出租屋楼下,他站在门口,没有上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方远的名字。想打,又删了。看到陈鹿的名字。想打,又删了。看到苏晚的名字。他的手指在“苏晚”两个字上面悬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暗了,又点亮。苏晚的号码他不用看通讯录也能背出来,入职第一天存的,存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觉得“苏晚”这两个字很好看。
他拨了出去。响了三声,接了。
“苏晚,我——”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看到了。原始文件和你发我的备份一致,提交的版本被改过了。我会帮你查。”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她说完之后轻轻喘了一口气。
“是谁?”
“还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的。”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肯定到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多次的事。
林述挂了电话,站在出租屋楼下。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黑洞洞的,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他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出去。上去,沈芷衣在家里,她刚出院,恢复得不错,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出去,他不知道去哪。他在出租屋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凉凉的,隔着一层裤子也能感觉到凉意。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的消息:“别担心。”
三个字。林述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苏晚:“吃饭了吗?”
他还是没有回。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不管你在哪,记得吃饭。”
林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帆布包走进了楼道。
沈芷衣坐在床上看书。淡蓝色的笔记本摊开在被子上,她握着笔在写什么,头低得很深,帽檐挡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白白的下巴。看到林述进来,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抬起头笑了一下。“今天回来得早。”
“嗯。”林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没有看她。他怕她看到自己的眼睛,怕她看出不对劲。她的眼睛太亮了,像一盏灯,什么都照得见。他不想被她照见。
沈芷衣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她从床上下来,穿好拖鞋,走到厨房。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一小块姜。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响,她蹲在垃圾桶旁边择菜,把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掉,扔进桶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想吃什么?”
“随便。”
沈芷衣没有再问。她把青菜洗了,切成段;把姜切成丝,丝切得很细,细到能透光;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加了一点盐和几滴料酒。锅里的油热了,她把姜丝扔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窜了出来。她把鸡蛋液倒进去,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变成了金黄色,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她翻炒了几下,鸡蛋成型了,盛出来。再把青菜倒进锅里,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敲击什么乐器。
她没有回头。
“林述,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林述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围裙系在腰上,带子在身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不太一样大,左边的比右边的大一些,她大概系的时候没有照镜子。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走路。她盛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几滴汤汁溅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了,擦得很仔细,擦了又擦,擦到灶台反光了才停下来。
“公司出了点事。”林述说。
“什么事?”
“有人举报我。”
沈芷衣的手停了一下。菜铲悬在半空中,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地响。她没有动,就那么举着铲子,像一尊雕塑。过了一会儿,她继续翻炒,铲子碰到锅底,叮的一声。
“不是你做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很深,很稳,风吹不掉,雨冲不走。
“你怎么知道?”
沈芷衣把菜盛进盘子里,关了火。她转过身,看着林述。厨房的灯是昏黄的,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颧骨的棱角被光磨平了,眼睛里的疲惫被阴影遮住了。她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像几朵小小的花。
“因为你是林述。”她说。
林述看着她,喉咙哽了一下。
沈芷衣端着盘子走过来,把菜放在桌上。她又回去盛了两碗饭,米饭冒着热气,碗很烫,她的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吹了吹,又端起来了。她把一碗放在林述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把筷子递给他。
“吃饭。”
林述接过筷子,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很烫,在舌尖上炸开了一朵火,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又扒了一口,又咽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扒饭,嚼,咽。
沈芷衣夹了一块鸡蛋放到他碗里。鸡蛋嫩嫩的,金黄色的,边缘有一圈焦。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翠绿翠绿的,蒜末附着在叶片上,很香。
林述把那块鸡蛋吃了,把那筷子青菜也吃了。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流下来的,是掉下来的——像雨滴从屋檐坠落,一颗一颗的,砸在碗里,砸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他没有擦,低着头继续吃。米饭和着眼泪咽下去,咸的,苦的。
沈芷衣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凉的加凉的还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慢慢收紧了。
那天晚上,林述躺在地铺上,沈芷衣睡在床上。灯关了,没有窗户,房间全黑。林述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黑,什么都看不到。他的脑子里在转着白天的那些画面——审计的脸,苏晚的声音,老刘皱着的眉头,大周绞在一起的手指,小陈僵硬的背影。那些人脸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张一张地闪过,每一张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你被停职了。
“林述。”沈芷衣的声音从床上传下来,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会没事的。”
林述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在黑暗中向上伸,什么都摸不到。但他没有收回来,就那么举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