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风暴前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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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省城的天气忽然热了起来。前一天还在穿外套,第二天走在街上只穿一件薄衬衫都觉得闷,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晃得人眼睛疼。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味,像是夏天提前来了,但谁都不想承认。窗外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叶,嫩绿色的,在热风里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像一个还没睡醒就被推出去跑步的人。
林述在工位上整理数据。新能源汽车项目的投后管理报告需要在一周内提交,他负责现金流跟踪和供应商付款进度的核实部分。数字多,表格密,一行一行的数据从财务报表里扒出来,填进Excel,核对,再核对,再核对。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眼睛干涩发酸,不停地眨眼。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苏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节奏不急不慢。她路过林述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她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没有关。林述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门,低下头,继续做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键盘上,按键的缝隙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灰沾在指尖上,细细的,灰白色的。他吹了一口气,灰飞了。
下午三点多,王建国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平时走路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走廊的长度。今天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大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刘也看了一眼。王建国没有去茶水间接水,而是直接走进了苏晚的办公室。门关上了,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到。老刘和大周对视了一眼,大周耸了耸肩,老刘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风平浪静的,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二十分钟后,苏晚办公室的门开了。王建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走到大周的工位旁边,把文件放在大周桌上,说了一句“这个重新做”。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重到大周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王总,哪里有问题?”王建国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大周拿起文件翻了翻,脸色也变了。他把文件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找不到。老刘探过头来,“怎么了?”大周把文件递给他,没有说话。老刘接过去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着,然后越皱越紧,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拧紧一颗螺丝。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停在某一栏数字上。
“这数据不对。”老刘的声音不大,但大周听到了,小陈听到了,林述也听到了。
林述抬起头,看着老刘和大周。他们的表情不太对劲,像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但不知道是什么事。老刘拿着文件站起来,走到林述工位旁边,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手里拿着的不是一个文件夹,而是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林述,你看这个。”老刘指着其中一栏数字。
那是新能源汽车项目投后管理报告中的一组数据,是关于供应商付款进度的。这家供应商是项目方的核心零部件厂商,付款进度直接关系到产线建设的时间节点,投资协议里把它列为关键条款,如果进度落后超过百分之十,盛恒有权要求项目方提供额外担保。林述记得这组数据,是他从上个月的财务报表里摘出来的,核对过三遍,又让财务部的人确认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填上去的。百分之七十三。比上个月增长了三个百分点,符合预期,没有异常。
但现在老刘指着的那个数字是百分之六十八。
差了五个百分点。
林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六十八。黑色的,打印体的,宋体,小四号字。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吵不闹,不慌不忙,像一个坐在审讯室里的人,表情平静,看不出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林述知道,它是假的。
“这不是我填的。”林述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刘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我做的数据我都会备份。”林述转过身,打开电脑,从硬盘里找到了原始文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命。文件夹一层一层地打开,文件名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找到了。双击,打开,翻到那一页。百分之七十三。他把屏幕转过来给老刘看。老刘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在屏幕上,数字在光里发亮,像是自己在发光。
“那就是有人改了。”老刘的声音不大,但林述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改了。谁?为什么?什么时候?这三个问题在老刘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就在林述脑子里炸开了,像三颗手榴弹被同时扔进了狭窄的房间,没有地方躲,没有地方藏。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但已经停止敲击了,就那样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凉。
大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事不小。供应商付款进度是投资协议里的关键条款,如果数据错了,我们的投后管理报告就是失实的。轻则被内部问责,重则影响客户关系,甚至可能触发违约条款。”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书,但每一个字都在林述的脑子里炸开。他不想听,但他听到了。
林述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些数字的重量。每一个数字都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从财务报表里扒出来的,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才敢填上去。他曾经为了一个数字的出处翻了三个小时的报表,找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他对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颗星星,在黑暗里闪着光,很小,但很亮。现在有人把它改了,改得不留痕迹,改得像是他做错了。那颗星星灭了。
小陈在自己的工位上,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像是在赶一份很重要的报告。敲击声很急,哒哒哒哒的,像机关枪。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苏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她走过老刘身边的时候,老刘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林述,你来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像是一把刀切开了空气。
林述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音被隔在了外面。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阳光照在上面,灰是金色的。
苏晚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投后管理报告的数据,你看过了?”
林述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的手指在裤腿两侧攥着拳头,攥了很久,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看过了。不是我改的。”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急到像是在为自己辩护。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急,急了就显得心虚。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该心虚,但他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急了。他控制不住。
苏晚看着他,目光很稳。那目光不冷也不热,不硬也不软,像一面平静的湖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但很深。她在看他的眼睛。她知道一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哪里看——往左,往右,往下。林述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躲,没有闪。他没有什么需要躲的。
“我知道。”苏晚说。
两个字。林述的手指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攥拳头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
“原始数据你备份了吗?”苏晚问。
“备份了。”
“发给我。”
林述回到工位,把原始文件发到了苏晚的邮箱。发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那四个字很小,灰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的角落里,像一个人完成了他的任务,可以退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坐多久,不知道这台电脑、这把椅子、这个工位,是不是还是他的。
苏晚的办公室里响起了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很有节奏。她在核对数据,把原始文件和提交的版本一行一行地比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查。这是一件很枯燥的事,但她做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值得做。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下,停一下,敲一下,停一下。
快下班的时候,审计部来人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表情严肃。男的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梳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的,像是用了一整瓶发胶。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很厚,把眼睛放大了好几倍,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科学家,什么秘密都瞒不过他。女的三十出头,短发,没有化妆,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像是在用力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她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鞋,走路没有声音。
他们走进投资部办公区的时候,老刘正在接水,水杯举在半空中,水已经溢出来了,他没有发现。大周正在打电话,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话筒贴在耳朵上,对方在喊“喂喂”,他没有回应。小陈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本来要去找王建国签字的,看到那两个人,又坐下了。
一男一女径直走到王建国的办公室,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声音又恢复了,键盘声、电话声、讨论声,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但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音量调节器上拧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王建国办公室的门开了。男审计走出来,女审计跟在后面。他们的步子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表情跟来时一样——男的表情是平的,女的表情是紧的。他们走到林述的工位旁边,停下来。男审计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看了一眼,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述脸上。
“你是林述?”
“是。”
“请你配合我们做一个调查。有人匿名举报你在新能源汽车项目中收受供应商回扣,并篡改投后管理数据。”男审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打在纸上,咔嗒咔嗒的,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得刺耳。
回扣。篡改数据。匿名举报。供应商。这些词从男审计的嘴里一个一个地出来,像一颗一颗的子弹,打在林述的胸口上。他没有做过。他甚至不知道这些词是怎么跟他的名字连在一起的。林述——回扣。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油和水,怎么搅都搅不到一起。但有人把它们搅在一起了,搅得像是本来就是一体的。
办公室里的声音全停了。键盘声停了,电话声停了,讨论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林述,老刘的眉头皱得很紧,大周的嘴半张着,小陈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没有人说话。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重,重到呼吸都费劲。窗外的阳光还那么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把那些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我没有。”林述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能这么稳。他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他说话的声音是稳的,稳到像是在念一份声明。
“我们会查清楚的。”男审计合上笔记本。“在调查期间,你暂时停职。”
停职。这个词比回扣更重。回扣是别人说的,停职是公司说的。回扣可以查,停职是结果。林述站在那里,手指在裤腿两侧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他想说“你们不能停我的职,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想说“你们应该去查那个匿名举报的人,看看他到底是谁”,想说“你们这样做对我公平吗”。这些话太多了,挤在喉咙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扑棱扑棱地响,门不开。
“等一下。”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但在这一片寂静中,她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擂鼓,咚、咚、咚的。男审计转过身看着她。“林述是我组里的人,他的工作我全程跟进。投后管理报告的数据原始版本我已经看过了,跟提交的版本不一致,明显有人动过手脚。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希望公司能给他一个公平的对待。”
苏晚站在林述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她的手臂自然下垂,手指微微蜷着,离他的手很近,近到他的指节能感觉到她手背的温度,但他没有碰她,她也没有碰他。他们只是站着,站在同一排,面对着同一个方向。
男审计看着苏晚,看了几秒。他的镜片太厚了,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我们会公平处理的。但程序上,停职是必要的。”苏晚没有再说。她知道他不会改。程序就是程序,程序不需要认识林述,不需要知道他在深夜里为了那些数字熬了多少个夜,不需要知道他的帆布包里装着给沈芷衣买的药。程序只看证据,证据现在对他不利,程序就要走。她理解程序,但她不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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