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沈芷衣的日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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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每天扶着她在花园里走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十分钟到二十分钟，从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她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长椅是木头的，漆成了深棕色，日晒雨淋的有些褪色了，但坐着还算舒服。沈芷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很薄，像被人撕碎了的棉絮，风一吹就散了。

“林述，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她问。

“快了。”林述说。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医生没说，他也没问。他不想问，问了怕得到一个不想要的答案。不问，就可以一直觉得“快了”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就是很近很近的某一天，伸手就能够到。

沈芷衣没有追问。她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额角的绒毛在光里泛着金色。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条小溪流到了平原，流速慢了，声音小了。

林述看着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外套是深蓝色的棉衣，袖口磨了毛边，但很暖和。沈芷衣动了动，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手指攥着衣领，没有醒。

风又来了，樱花的落瓣在地上打了几个旋，聚在长椅的脚边，像一群小小的白色蝴蝶在冬眠。

一天下午，沈芷衣在午睡。

她睡得很沉，吃了药容易犯困，化疗后的恢复期身体需要大量的睡眠来修复那些被药物杀死的细胞。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声很轻。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她的枕头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贴纸，贴纸是一轮弯月和几颗星星，月亮的嘴角是弯的，在笑。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搁在桌面上，墨水在桌上洇出一个小小的蓝点。她大概是写到一半睡着了。

林述坐在陪护椅上，没有事做。沈芷衣睡着了，晚饭时间还没到，今天的药已经吃过了，体温量过了，正常。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个笔记本，只是想把它放好，打开看看她写到哪了——不是偷看，是整理。

他翻开了。

那一页写着日期，四月一日。写着：“今天看到樱花开了，好漂亮。林述说等好了带我去看海。他记得我的愿望清单，我以为他忘了，他没有。海是什么颜色的？我忘了。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我想去看看。”

他翻到下一页。不是故意的，是手指自己翻的。那一页的日期更早，三月的某一天，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林述今天给我带了一束花，是雏菊，白色的，用淡绿色的包装纸包着。他把它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换水的时候很小心，怕弄断了花茎。我最喜欢的花就是雏菊，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不知道，只是碰巧买到了。但我觉得这不是碰巧。这是缘分。就像是他在那么多花里偏偏选了这一束，就像是我在那么多人里偏偏遇到了他。”

林述的手停了一下。他记得那束花，是在医院门口的花店买的，他蹲在花架前面看了很久，不知道该选什么。玫瑰太红了，百合太白了，康乃馨太粉了。他选了一束雏菊，因为它看起来安静，看起来不容易凋谢，看起来像一个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人。他说不清自己的选择，她说这是缘分。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描了一遍，大概在写的时候也在想“缘分”这个词够不够用。不够。但找不到更够的了。

他翻到下一页。

“林述今天加班没来看我。我等到晚上九点，他还没有来。护士来关灯的时候问我‘你还不睡’，我说‘等会儿’。等到十点，等到十一点。他没有来。我知道他在加班，为了项目、为了赚钱、为了给我交住院费。我都知道。但我想他。我想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握着我的手，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坐着。我很想他。但我不敢说。我怕他觉得我烦，觉得我不懂事，觉得他每天这么累了还要应付我的情绪。我不说。我在日记里说。他看到不到了，他不会翻我的日记。”

林述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他记得那天加班，新能源汽车项目到了最后阶段，模型要改，数据要调，PPT要重做。他做到十一点才关电脑，本来想去医院，但地铁末班车已经过了，打车太贵，他回了出租屋。第二天去看她的时候她笑着，说“你来了”。他没有说“对不起”，她没有说“没关系”。他们什么都没说。她把这些话写在日记本里，写在一个他不会翻到的地方。

他翻到下一页。

“林述今天跟苏晚一起吃饭。陈鹿告诉我的，在市场部听到的。我有点吃醋。不是那种‘他不能跟别人吃饭’的吃醋。是那种‘他跟别人吃饭的时候会不会也是那个样子’的吃醋。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说话的，低头夹菜，嚼得很慢，咽下去了才夹下一口。我想知道苏晚看他吃饭的时候在想什么。大概在想‘这个人真安静’。我想的也是。但我知道苏晚是个好人，她对林述好，我应该高兴。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他，我应该高兴。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林述看着这一页，停留了很久。沈芷衣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吃过醋，从来没有问过“苏晚是不是喜欢你”，从来没有在他提到苏晚的时候露出任何不快。她把醋意写在日记里，写在没有人看到的这一页上，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对他笑着。她说“我应该高兴”。她不知道怎么高兴，她只知道应该。

他翻到下一页。

“林述今天说喜欢我。我哭了。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大学就开始等，等到毕业，等到生病，等到住院。我以为他不会说了。我生病了，头发掉了，瘦了，丑了。我以为他不会喜欢我了。不是以为，是知道。我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值得任何人喜欢。但他说的。他说‘芷衣，我喜欢你’。我问他‘你知道什么’。他说‘知道你等我’。他怎么知道的？我没有告诉过他。我写在日记里了。他会不会翻过我的日记？不会，他不是那种人。所以他自己猜到的。他猜到我在等他。”

林述的眼睛花了。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砸在本子的纸面上，在“喜欢”两个字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他用袖子擦了纸面，怕把字弄花了。擦完了又有一颗掉下来，又擦。

他翻到下一页。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希望林述能跟苏晚在一起。她比我更适合他。她比我坚强，比我聪明，比我懂他。她不用他照顾，她可以照顾他。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写诗，只会哭，只会让他担心。我不是最适合他的人，我只是最早遇到他的人。先来后到这种事，不讲道理。但他选了先来的那个。他选了我。我很高兴，也很对不起苏晚。她喜欢他，我知道。她不说，我也知道。我应该让，但我舍不得。我自私了。写在这里，不让他知道。”

林述合上日记本。泪眼模糊，看不清封面那轮月亮还在不在笑。他抱着那个本子坐在陪护椅上，无声地哭了很久。肩膀在抖，呼吸在抽，但没有声音，他不想吵醒沈芷衣。

沈芷衣知道他翻过她的日记吗？她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她没有给日记本上锁，没有把它藏起来，就放在床头柜上，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在等吗？等他看到这些字，等他看到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等他知道她有多喜欢他、多怕失去他、多希望他幸福哪怕那个幸福不是她给的。他看到了。

他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心疼她，是因为感激她，是因为愧疚自己让她等了那么久，还是因为她说“如果他幸福，不是我也没关系”。他不知道。也许都是。

他把日记本放回原处。封面上那一轮月亮还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是弯弯的。她不知道刚才有人哭了，眼泪掉在她的日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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