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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苏晚的来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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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衣看着他哭,自己倒不哭了。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半空中,隔着玻璃贴在了他手的位置上。林述把手贴上去,两只手掌心对着掌心,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玻璃是凉的,她的手掌在他的掌心里只有薄薄的一层。他把手指分开,她的手指也跟着分开了,两根食指隔着玻璃碰在一起。

你会好的。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口罩太厚了,玻璃太厚了。但沈芷衣看到了他的嘴在读那两个字——会好的。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在敲门的人,门开了,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对他笑。你不是在敲门,你是在说:我听到了。林述把手收回来,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说:我知道。

医生说,恢复情况良好,再观察两周就可以转出无菌病房。刘医生拿着化验单,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给他看——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一个一个地往上走,箭头从“↓”变成了“↑”。恢复得比预想的快。林述站在那里听着,脚踩在地上,觉得地板比平时厚实了。

陈鹿也恢复得不错。手术第三天就能下床了,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腿在抖,但没有坐回去。第五天能在走廊里走一圈了,步子很慢,像学步的孩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第七天嫌弃医院的饭太难吃,让林述从外面带。林述每天下班后先回出租屋做饭,熬粥、煮面、炒两个菜,装在保温桶里带到医院。

陈鹿吃着,说粥太稀了,面太烂了,菜太咸了。“你做的饭真难吃。那你别吃。我偏要吃,你欠我一年。”他每天做,她每天吃,每天都嫌难吃,每天都吃完了。

三月中旬,林述收到了苏晚的一封信。信是在公司前台拿到的,牛皮纸信封,贴着一块钱的邮票,邮戳盖着“云澜”两个字。字迹是手写的,收件人的名字、地址一行一行的,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林”字的木字旁最后一笔是一捺,捺的末端微微往上挑了一下,那个人写捺的时候习惯这样收笔。林述认得这笔迹,苏晚在便条上写过“欢迎加入”,那个“入”字的捺也是这样,末端轻轻往上挑了一下。他握着信封在工位前站了很久。拆开封口的时候剪刀找不到了,用笔尖戳了一个小口,沿着边缘撕开。信纸是米白色的,折了两折,打开来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在远方,祝你幸福。”七个字。右下角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苏晚”两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横是她写的横,竖是她写的竖,撇是她写的撇,捺是她写的捺。捺的末端往上挑了一下,“福”字的最后一笔,“幸”字的第一笔。她写了七个字就开始写捺了,每一个捺都挑起来,像一个人在向你挥手。

林述看着那封信看了很长时间,久到前台的小姑娘走过来问他“林述,你没事吧”。他摇了摇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大学的学生证、第一张工牌、沈芷衣在讲台上穿着白色毛衣的照片。他把信放在这些东西的最上面,合上抽屉。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找出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是在公司楼下的文具店买的,一块钱一张,正面是省城的夜景——高楼、大桥、江面上的灯,反面的空白处有一条横线,写着“贴邮票处”、“收件人地址”、“收件人姓名”。他拿起了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墨水快干了他还没有落笔。他在想该写什么——“谢谢你”?太轻了。“我也祝你幸福”?太像在还礼。“我不会忘记你的”?太重了,像遗言。他在明信片上写了四个字。在放进邮筒之前他看了那些字很久,把自己的地址、她的地址都核对了一遍。信投进去了,信封碰到邮筒的铁皮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邮局门口显得很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也不知道她看到那四个字是什么心情。他只是觉得他欠苏晚很多,欠她的帮助,欠她的喜欢,欠她一个回应。但他给不了。因为他已经把心给了沈芷衣,虽然那心里也有一块地方是给苏晚的,但他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

三月底,沈芷衣转出了无菌病房。

护士推着轮椅把她从走廊那头送过来,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开衫毛衣,头上戴着陈鹿送的那顶红色的毛线帽,帽顶上那个绒球随着轮椅的晃动一颠一颠的。她坐在轮椅上,腰背挺得比以前直了,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了林述。他站在那里,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买花的。花店老板娘问他“送病人还是送女朋友”,他说“都送”,老板娘给他包了一束雏菊,白色的,跟苏晚上次送的一样。

林述把花递给她,接过轮椅的把手推她进病房。病房换了,在二楼朝南的方向,有窗户,阳光好。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是翠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沈芷衣抬起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子在她指间滑过去,弹回来了。

她看着林述。

“林述,我想吃苹果。”林述从床头柜的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去水房洗了,回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削。刀还是那把钝刀,不锈钢的,削出的皮还是很厚,带着一层果肉。苹果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皮断了好几截,掉在地上。沈芷衣接过苹果看了看它的大小,削得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大了,上面还坑坑洼洼的。她笑了一下,“你削的苹果真难看。”

“能吃就行。”

沈芷衣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又咬了一口。“能吃的。”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凑合。”“不凑合。对你不凑合。”沈芷衣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阳光,而是另一种光,很亮、很暖,像是在很深很深的井底燃着的一盏灯,灯油快没了但还在燃,火苗不大但很稳。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林述把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跟你学的。我才不会说这种话。你会的,只是不说。”沈芷衣看着他看了很久,苹果在她手里握温了。

“林述,你变了。”她说。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更好了。”

林述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她住院的这些日子、在林述从公司到医院来回奔波的那些日子里,在她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掉的那些日子里,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看到他的变化——话比以前多了,会说“不凑合”这种话了,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去倒水,倒完了又回来握上。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别人看不到,但她看到了。

“那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让我想变得更好。”

沈芷衣的眼眶红了,眼泪蓄在那里没有掉下来,亮晶晶的两小片,把瞳孔放大了。“林述,你别说了,我要哭了。”

“那就哭吧,我陪你。”

沈芷衣靠在他肩上,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流下来的是掉下来的,一颗一颗的,砸在他棉衣的袖子上。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无声的,滴在她红色的毛线帽上,在帽子的纤维里洇开。两个人靠在一起哭着,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抱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着长的树。叶子落光了,根还连在一起。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因为他们知道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晚上林述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着没有回去,沈芷衣躺在床上,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林述。”“嗯。”“你说明天会出太阳吗?”“会。”她笑了,翻了身面朝墙。林述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他还没有。他躺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月亮很圆,星星很少,但那几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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