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苏晚的来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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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念了一遍又一遍,念着念着也睡着了。
初期写的那张纸,上面列着她想做的事:写一本书、看一场雪、听一场音乐会、吃一次正宗的提拉米苏、和林述看一次日出。她以为自己只是随口说说,以为林述也只是听听,过去了就忘了。他没有忘。她把清单写在纸上,他把清单记在心里。每一个字都记得,连顺序都没错。
“你记得?”她问。
“记得。”林述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四月初,沈芷衣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医生说这是她入院以来最好的状态。血常规的各项指标都在稳步回升,白细胞从最低时的八百涨到了三千多,虽然离正常值还有距离,但至少不再是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护的危险区间。血小板也上来了,凝血功能改善了许多,身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开始慢慢消退。刘医生查房的时候难得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林述安心——那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判断正确时的表情,像是天气预报员看到卫星云图上的雨云终于散了,可以放下心来,但不会说“我早就知道”。
沈芷衣能下床走动了。第一次下床的时候腿还在抖,扶着床沿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坐回去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擦了,对林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我在努力”的认真。第二天好了些,扶着墙走了几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怕摔倒,脚掌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在图书馆里不想打扰别人的人。第三天可以在走廊里走一个来回了,从病房门口走到护士站再走回来,用了十分钟,走完坐在床沿上喘了好一会儿,但脸上有笑。那笑容不是“我做到了”的得意,而是“我还能走”的庆幸。
林述每天扶着她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
花园在住院楼的后面,不大,但种了很多树——银杏、桂花、玉兰,还有几棵樱花树。四月初正是樱花的花期,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地缀在枝头,压得树枝微微下垂,像一个人撑着伞,伞面上落满了雪。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毯。有些花瓣落在长椅上,落在石径的缝隙里,落在草丛中。有些飘得更远,落到花园尽头的围墙上,落到住院楼的窗台上,落到经过的护士的发间。
沈芷衣喜欢那些花。她每天下午都要在花园里走一圈,路过樱花树的时候会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些满枝的花,仰到脖子酸了才低下来,揉一揉后颈,又仰上去。阳光透过花瓣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淡粉色,她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表情不是在笑,而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舒展开了,像叶子在春天里慢慢地从卷曲变得平展,不需要用力,阳光到了,它就开了。
“好漂亮。”沈芷衣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舍不得大声的珍惜,怕大声了花就会落,怕声音太大会把它们从枝头震下来。林述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花。他以前不觉得花有什么好看的。老家的院子里种过月季,种过菊花,开的时候母亲会剪几枝插在玻璃瓶里,放在堂屋的桌上,他看两眼就过去了,从没有觉得“好漂亮”。花就是花,开了会谢,谢了明年还会开,没什么特别的。但沈芷衣说“好漂亮”的时候,他看着那些花瓣,觉得它们确实好看。不是因为花变了,而是因为他旁边有个人觉得它们好看,他替她觉得好看。
“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林述说。
沈芷衣转过头看着他,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金色的星点,瞳孔在光线下变得很浅,像一杯冲淡了的茶。“看海?”她问。
“嗯。你不是说想看海吗?愿望清单上的。”
沈芷衣愣了一下。愿望清单——她住院
沈芷衣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落花。花瓣小小的,密密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睡觉的蝴蝶,翅膀收拢了,颜色还在。她把脚从一片花瓣上移开,怕踩碎了。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怕惊动什么。林述看着她移开脚的那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碰到了水面,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看海的时候想穿什么颜色的裙子?”林述问。
沈芷衣抬起头,想了想。“白色的吧。海是蓝色的,白色配蓝色好看。”
“那我穿蓝色的。”
“你为什么要穿蓝色的?”
“海是蓝色的,白色配蓝色好看。你配我。”
沈芷衣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在她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夸张,像一个孩子在收到礼物时的那种笑,不是“谢谢”而是“我真的可以要吗”。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的声音有些抖。
“跟你学的。”
“我才不会说这种话。”
“你会,只是不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最后一丝冬天的凉意,樱花又落了一些,飘到沈芷衣的肩膀上、头发上、帽子上。她没有弹掉,让它们落着,粉白色的花瓣在她红色的毛线帽上显得格外鲜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