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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移植手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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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转过头看着窗外。天晴了,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光里有尘埃在飞舞,“你先去看芷衣吧,她比我更需要你。”

林述看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

“啰嗦。”陈鹿说。林述转身走出了病房。

沈芷衣在无菌病房,他不能进去。无菌病房在血液科走廊的尽头,门是密封的,推开门要先换鞋、穿隔离衣、戴口罩、戴帽子、洗手。林述穿了隔离衣、戴了口罩、戴了帽子,然后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住了。护士说“只能在外面看”,他站在玻璃窗外。

沈芷衣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有氧气管,手背上有留置针,胸前有心电监护的电极片。白色的管子、透明的管子、蓝色的管子,像一根根绳子把她绑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到胸口几乎看不出来在起伏,头发没有了,帽子没有戴,光光的头顶在枕头上,青色的头皮,几根细软的绒毛。

林述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手指隔着玻璃描了一遍她的脸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指尖碰到玻璃的凉意,透过来凉凉的,他想把温度传过去,传不过去。玻璃太厚了,距离太远了。

“芷衣,你要快点好起来。”玻璃那边的她没有听到,没有任何反应。睫毛没有动,呼吸没有变,心电监护上的数字还在跳,绿色的,一闪一闪的。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护士偶尔经过脚步声很轻,没有人催他。他自己不想走,腿不愿意动,眼睛不愿意移开。他就那么站着,站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站到光从窗台上移到了墙上。

护士来催了。“家属,该回去了。”

林述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五根手指的印子留在玻璃上,五个小小的圆,雾气慢慢地消散。他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

晚上,林述在沈芷衣的病房外面给苏晚打电话。走廊的椅子上还留着方远坐过的温度,早就凉了。他坐下来,拨了苏晚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快到像是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

“苏晚,手术成功了。”他说。

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林述觉得她在那一瞬里想了什么——也许是在想沈芷衣,也许是在想陈鹿,也许只是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她的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跟她平时在公司时一样,但快了一些。他听得出来。

“谢谢你,苏晚。”

苏晚顿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借钱给我,谢谢你一直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用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没话可说,而是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窗外的天黑了,走廊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照得一切都无处遁形。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听不清楚。

“林述,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说。

“你也是。”

挂了电话,林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机握在手里。他想,苏晚一个人在云澜市,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下了班谁跟她说话,周末谁陪她逛街,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对苏晚在云澜市的生活一无所知,不知道她住什么样的房子,每天走什么样的路,食堂的饭好不好吃。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他不敢问。

他打开短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她问“芷衣怎么样了”,他说“还在等配型结果”。往上翻全是工作——“数据发你了”“模型改好了”“报告收到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说的话太多了,但每一句都太重,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最后他发了一句很轻的话。

“苏晚,你过得好吗?”

回复很快。“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那就好。”

他看了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那就好。”她从来不问他“好”是什么,从来不追问。他说“挺好的”,她就信了。也许不是信了,是不想拆穿。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子上,走廊很安静,护士偶尔经过脚步声很轻。他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灯管两端发黑,光还是那么亮。他在那里坐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打架,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掉。

他想,不能睡,还要去看沈芷衣,还要去看陈鹿。脑子越来越重,意识像一团墨水掉进了水里,慢慢地扩散开来,把所有的颜色都染成了灰黑色。他靠在椅背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椅子上,没有摔碎,屏幕亮了一下,短信界面还开着,苏晚的头像在左上角很小一个圆圆的照片。

他睡着了。

手术后的第三天,沈芷衣醒了。林述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陈鹿的病房里给她送饭。保温桶里装的是小米粥,他熬了一个小时,米粒全开花了,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陈鹿靠在枕头上,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你做的饭真难吃。”她说。林述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另一个保温桶,是给沈芷衣准备的。“那你别吃。”陈鹿又舀了一勺,咽下去了。“我偏要吃,你欠我一年。”林述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保温桶递给她。“你记性真好。”“那当然。”她接过保温桶,自己又倒了一碗。

护士推门进来,说沈芷衣醒了。林述手里的空保温桶差点掉下去,接住了,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跑。陈鹿在后面喊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许是“你慢点”,也许是“替我向她问好”,也许什么都没喊,是他自己耳朵里嗡嗡响,听错了。

无菌病房在走廊尽头,密封门,换鞋、穿隔离衣、戴口罩、戴帽子、洗手,他已经很熟练了,每天要做很多次,但今天手指在口罩的系带上卡了一下,系带太细了,指甲掐不住,试了好几次才系上。

玻璃窗后面,沈芷衣睁着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深,躺在枕头上像两口井。井水是清的,能照见人影。她看到了林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地上扬,那弧度很缓,像一个很长的慢镜头,画面一帧一帧地推进。那笑容太轻了,轻到像一朵要开但还没有完全开的花,花瓣半张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蕊,风一吹就会碎。林述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站在玻璃窗外面,脸上戴着口罩,头上戴着帽子,身上穿着隔离衣,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红红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口罩的缝隙里,咸的,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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