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陈鹿的牺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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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髓配型的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不是一片一片飘下来的,而是一团一团砸下来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床棉被,棉絮纷纷扬扬地落满整座城市。林述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些雪。它们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没有躲。
配型中心在住院部后面的另一栋楼里,灰白色的建筑,门很小,像一个人侧着身子站在那里,不想让别人看到它的脸。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亮得刺眼。墙壁上贴着骨髓捐献的宣传画,画上是一个 silg 的年轻男人,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捐献骨髓,拯救生命”。旗子是红色的,字是白色的,那个人的牙齿也是白色的。林述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人的笑容太大了,大到不真实。
林述、陈鹿、方远、苏晚,四个人都做了配型。抽血的时候护士让他们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用橡皮管绑住上臂,拍打手背,找血管。林述的血管很粗,在皮肤管子流进试管里,很快就满了。方远的血管细,护士拍了好几下都找不到,换了右手才扎进去。陈鹿怕疼,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喊。苏晚是最后一个,她伸出手放在桌上,手背很白,血管隐隐约约的。护士扎了两次才找到位置,她一声没吭。结果要等三天。
等待的三天里林述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白天他在公司上班,做数据、改报告、写邮件;晚上他在医院陪沈芷衣,喂她吃饭、帮她擦脸、扶她去厕所。沈芷衣睡着的时候他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攥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开短信收件箱,打开微信对话框,什么新消息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看。也许他在等结果,也许他怕结果。不知道怕什么。
第三天下午,配型结果出来了。四个人都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林述接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护士说“结果出来了”,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长,但林述觉得他听了好几分钟才听懂。不是他笨,是因为护士说的那几个字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跟自己有关系。
他和苏晚、方远都不匹配。
陈鹿匹配。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在那里站到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陈鹿的骨髓跟沈芷衣匹配?她跟沈芷衣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大学同学,只是大学同学。非亲缘配型的成功率只有几万分之一,几万分之一的概率,被她们碰到了,像两颗在宇宙中飘了几万年的陨石在某个不起眼的瞬间撞在了一起,轰的一声。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匹配上了意味着沈芷衣有救了,匹配上的那个人是陈鹿,陈鹿要挨一刀。
几个人约在配型中心见面。医生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镜片会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看着化验单,又看着陈鹿。陈鹿坐在林述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但眼睛很亮。
“你是患者的亲属吗?”周医生问。
陈鹿看着周医生,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她的朋友。”声音不大,但很稳。
周医生摘下眼镜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手指在化验单的边缘摩挲了一下。“非亲缘配型成功率很低,你们能配上,是缘分。”他在说“缘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血常规”或者“CT影像”,但那两个字落在陈鹿身上,她顿了一下。
“我愿意捐献。”她说。没有犹豫。
周医生看着她把眼镜推到鼻梁上。“捐献骨髓需要做手术,有一定的风险,你考虑清楚。”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再落下来。
“不用考虑,我捐。”
林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没有掉,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被他逼回去了。他不想在陈鹿面前哭,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在用眼泪感谢她。他想说点什么,比“谢谢”更多的什么——喉咙哽着说不出话。
“陈鹿,谢谢你。”
陈鹿没有看他。“不用谢,我是为了芷衣,不是为了你。”
林述知道她是为了芷衣,也知道她不只是为了芷衣。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反而轻了。他说:“不管为了谁,我都要谢谢你。”
陈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别这样”的不好意思。“你别婆婆妈妈的,我又没说不捐。”
林述笑了,笑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陈鹿看着他,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声音有些抖。
“我没哭。”
“你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是熬夜熬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陈鹿做捐献前的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一项一项的。她挽起袖子让护士抽了好几管血,每一管都抽得很满;她解开衣领露出胸口,电极片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她皱了一下眉;她站在X光机前双手叉腰,机器转了一圈,拍下了她的胸腔。全程一切正常,她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好,比她以为的要有力。手术定在三月初,医生说“这个时间可以,患者的身体状况也适合移植”。
陈鹿请了假,住进了医院。她的病房在沈芷衣楼下,三楼,双人间。隔壁床住着一个做化疗的老太太,头发掉光了,躺在床上不怎么能说话。陈鹿每天上午去四楼看沈芷衣,下午回自己病房休息。她把蛋糕店的芝士蛋糕带过来,切成小块喂沈芷衣吃;她把从网上买的一顶毛线帽送给沈芷衣,红色的,帽顶上有一个小小的绒球,她说“这个颜色衬你”,沈芷衣戴上照了照镜子说“好看吗”,陈鹿说“好看”。
沈芷衣知道陈鹿要给自己捐骨髓的那天,哭了。她靠在枕头上,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陈鹿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给沈芷衣倒的水。沈芷衣看着陈鹿,她的嘴唇在抖,眼泪模糊了视线。陈鹿放下杯子,抽了一张纸巾,叠了一下,递过去。沈芷衣没有接,陈鹿就把纸塞到了她手里。沈芷衣攥着那张纸巾,没有擦。
“陈鹿,你不用为我这样做。”陈鹿看着沈芷衣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井。泪水蓄在井里快要溢出来了,但陈鹿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心疼。心疼她要在自己身上开一刀。心疼她好好的一个人要为了自己躺上手术台。沈芷衣不敢看她,陈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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