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人医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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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述、苏晚、陈鹿三人在医院碰面了。没有人约好,甚至没有人提前知道其他人会来。苏晚的汤炖了一上午,排骨焯了两遍水,浮沫撇得干干净净,汤色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她往里面加了玉米、胡萝卜、山药,切块的大小都差不多,玉米的厚度、胡萝卜的棱角、山药的截面,在汤里浮浮沉沉。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放进一个帆布袋里,又检查了一遍。陈鹿的蛋糕是早上打电话订的,那家店在城西,离她住的地方不近。她打车过去取了蛋糕,又打车去医院。盒子是淡粉色的,系着一条米色的丝带。
林述周六一早就到了。沈芷衣前一天晚上又吐了一次,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呕出来的全是胃液和黄绿色的胆汁。护士说这是正常反应,有些人第二第三个疗程反应会很大。林述在她床边坐了一夜,握着她的手,她睡着了他也没松。早上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他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手还搭在床沿上。
三个人几乎同时出现在病房门口。苏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陈鹿从电梯口出来,林述正好去水房打水,推门出来。六目相对。苏晚先看到了陈鹿,目光在陈鹿手里的蛋糕盒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林述身上。林述的手里拿着水杯,杯里的水冒着热气,他的脸上有椅背压出来的红印。陈鹿看到了苏晚手里的保温桶,也看到了林述眼睛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橡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你们是约好的吗?”沈芷衣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她靠着枕头,头上戴着那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上绣着的小花还是那朵淡蓝色的,线头没有收好,露出那一小截在外面,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大。
三个人走进病房。苏晚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从帆布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桶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陈鹿把蛋糕盒放在保温桶旁边,丝带太长了垂在柜子外面,她把丝带卷了卷压在盒子底下。林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里还端着那杯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沈芷衣看着他们,又笑了一下。“都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苏晚先坐下了,椅子是那种塑料的陪护椅,白色的,硬邦邦的。她坐在床的左边,坐得很正,后背没有靠到椅背上。陈鹿坐在床的右边,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林述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尾,既不属于左边也不属于右边。沈芷衣躺在床中间。
苏晚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排骨和玉米的香味。她拿了一个小碗,倒了半碗汤,汤面上的油花已经被她撇得很干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光,在灯下泛着暖黄色的亮。她从保温桶的隔层里拿出一把勺子,放在碗沿上,扶着碗递到沈芷衣面前。“小心烫。”沈芷衣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好喝。”她说。声音不大,但陈鹿听到了,苏晚也听到了,林述也听到了。三个人听到了同一句话,听出了同样的意思——她是真的觉得好喝。
陈鹿把蛋糕盒打开。芝士蛋糕是完整的,没有切,表面烤成了均匀的焦黄色,边缘有一圈微微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上第一条裂缝。她切了一块放在小碟子里,用叉子切了一小块,送到沈芷衣嘴边。沈芷衣张嘴吃了,蛋糕屑沾在嘴角,她用舌尖舔了一下,笑了。“好吃。”陈鹿也笑了。“好吃就行。”
沈芷衣把汤喝完了,把蛋糕也吃完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完过一份完整的食物了,以前她只能喝几口粥,吃几口面条,有时候刚吃下去就吐出来。今天她喝了一碗汤,吃了一块蛋糕,没有吐。林述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比昨天有了一些力气。也许是因为汤,也许是因为蛋糕,也许是因为这两个人——一个在左边坐得很端正像在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一个在右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随时准备接住什么东西的人。
沈芷衣靠回枕头上,看着苏晚,又看着陈鹿。她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蜜蜂在花丛中寻找着最甜的那一朵。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礼貌性的也不是应酬式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那种了然。
“你们两个,都喜欢林述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林述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到耳垂。他站在那里,床尾,左边是苏晚右边是陈鹿前面是沈芷衣。没有地方可以躲。苏晚没有说话,表情没有变。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指自然地分开,没有攥拳也没有颤抖。陈鹿也没有说话,嘴唇微微抿着,盯着床头柜上剩下的那块蛋糕不肯抬头。沈芷衣的目光在她们之间又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来,落在一个什么人都不是的位置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不用否认,我看得出来。”她说。
林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芷衣已经不看他了。她看着苏晚和陈鹿,像一个大人在看两个孩子,目光里有心疼,有理解。“林述这个人,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很笨。他工作很聪明,但感情很笨。”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你说得对”的默认。“他笨得要死。”陈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林述看着她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说我?”沈芷衣笑得更开了。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大,大到让人担心这张脸装不下。“说你是因为关心你。”她说。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苏晚和陈鹿,目光在她们的脸上来回踱了一遍。“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林述能认识你们,是他的福气。”
苏晚说:“能认识他,也是我们的福气。”陈鹿说:“算了吧,认识他就是给自己找罪受。”四个人都笑了。林述也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觉得应该笑。
沈芷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病号服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锁骨了拉,挡住了那片淤青。“你们别为了我吵架。”她说。
苏晚说:“不会。”陈鹿说:“我跟她才不会吵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述看到了。那一眼里没有火药味,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种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疲惫,也许只是两个人都累了对视的时候懒得藏了的那种坦诚。也许是因为沈芷衣,她们放下了竞争。也许是因为她们都知道了结果。
那个下午,四个人在病房里待了很久。沈芷衣喝了苏晚的汤,吃了陈鹿的蛋糕,跟她们聊了很多。聊大学时的事,聊聂鲁达的诗,聊那个教小学生写作文的男孩。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有时候说几句就要停一下喘口气,但她一直在说,像是在赶路,怕天黑之前到不了目的地。
苏晚走的时候把保温桶留在了床头柜上。“你喜欢我以后经常做。”沈芷衣说那会不会太麻烦你。苏晚说不麻烦。陈鹿把蛋糕盒盖上,丝带系回了原来的蝴蝶结。“你喜欢我以后经常买。”沈芷衣笑了笑,想说点什么,但陈鹿已经站起来了。
傍晚,苏晚和陈鹿一起离开。林述送她们到电梯口。三个人站在电梯门前,没有人说话。指示灯亮着,电梯从一楼上行,数字在跳。陈鹿先开口了,是跟苏晚说的。
“苏晚,我们别争了。”
苏晚看着电梯门。门是不锈钢的,镜面,能照出三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中等,并排站着,像三棵不同品种的树。“我从来没跟你争过。”她说。
陈鹿侧过头看着苏晚。苏晚的侧脸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白净,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那你喜欢林述的事,是真的吗?”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苏晚看了陈鹿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到像在看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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