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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医院陈鹿的发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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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的一个下午,陈鹿来医院看沈芷衣。她没有告诉林述,自己查到了沈芷衣的病房号。信息科有她大学时认识的一个学长,一个电话的事。学长问她“你查这个干什么”,她说“一个朋友生病了,想去看看”,学长没有追问,把科室和床号发了过来——血液科,502-2,沈芷衣。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从市场部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总监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你脸色是不太好”,批了。她走出盛恒大楼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但没有下。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来。花店不大,门面挤在两家小吃店之间,鲜花摆到了人行道上,占了一半的路。老板娘正在修剪玫瑰的刺,看到陈鹿站了很久,放下剪刀走过来问“姑娘,买花?送给谁?”

陈鹿看着那些花。玫瑰太红了,康乃馨太粉了,百合太白太香了。她不知道沈芷衣喜欢什么花。大学的时候沈芷衣桌上永远放着一本聂鲁达的诗集,但从来没有养过花。她的桌上很干净,除了书和笔什么都没有,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留下的房间,没有多余的行李。她选了一束雏菊。白色的,花瓣小小的,密密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孩子。花语是什么?她不知道。她选它是因为它看起来安静,看起来不那么容易凋谢,看起来像一个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人。她希望沈芷衣也是这样的人——不给人添麻烦,但自己也不要有麻烦。

水果是在医院门口的超市买的。苹果、橙子、猕猴桃,都是好存放的。她蹲在水果架前面挑了很久,把每一个苹果都翻过来看了看,有磕碰的不要,皮皱了的不要,颜色不够红的不要。挑完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这么认真。这些水果沈芷衣吃不了多少,化疗的病人胃口差,吃一口吐一口,买再多也是浪费。但她还是挑了最贵的、最好的,拿塑料袋装好,系了两个结,怕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证明什么。也许是在证明她来过,也许是在证明她不在意,也许是在证明她已经放下了、可以坦然地来看望那个曾经跟她喜欢过同一个男生的女孩。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从苏晚告诉她的那天起,就在准备了。准备看到沈芷衣瘦削的脸、脱落的头发、苍白的手背。准备看到林述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用那种她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准备告诉自己“这是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她想了很多遍,在深夜里闭上眼睛模拟这个场景,模拟到不再觉得疼。模拟没有用。真正的疼,是在看到的那一刻。

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林述。他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握着沈芷衣的一只手。沈芷衣靠在枕头上,灰色的毛线帽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眉毛。她比陈鹿上次在走廊里瞥见的那一眼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下巴尖得像削过的铅笔。但她眼睛里有光,嘴唇在动。她在说话,林述在听。他听着听着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不是在公司里对谁都能露出的那种礼貌性的客气的笑,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需要有人在他面前、他才能给出的那种笑。陈鹿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那种笑。他对她笑过,但那种笑是收着的、防着的、像隔着一层纱。他对沈芷衣的笑没有纱,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不设防的,像一个把衣服都脱了站在你面前的人,不冷,也不怕。

她的心口疼了一下。不是针扎的那种尖锐的、集中的疼,而是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使劲地拧,拧到她喘不过气。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花和水果。花是雏菊,白色的,花瓣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下几乎透明。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指,勒出一道红红的印子。她没有进去,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橡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亮得刺眼。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像一幅铅笔画,线条简洁而凌厉。

她靠在墙上,眼泪流了下来。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嘴角滴在地上。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又用袖子擦,袖子湿了,眼泪还是不停地流。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灯管两端发黑,用了很多年了吧。她想起大学时在操场看台上跟林述表白的那天晚上,风很大,她说了很多话,林述只回了一句“你喝多了”。他说“你喝多了”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好意思,他是不敢看她,因为看她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会给她希望。他不想给她希望。他从来不想给她希望。他给过她希望吗?

她想不起来了。那些年她追着他跑,从大学追到毕业,从毕业追到盛恒。她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够久、够努力,终点就会在前面等着她。不是的。终点不在前面,终点在另一个方向,她跑错了路。她跑了很久才发现,但已经停不下来了,停下来就会摔倒,摔倒了就再也跑不动了。她就那么一直跑一直跑——从教室跑到操场,从操场跑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跑到盛恒,从盛恒跑到医院。跑不动了,停下来,靠在墙上,眼泪流了一脸。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眼泪擦干,深呼吸了几次,补了个口红。

然后重新走回了病房门口。

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像什么被打碎了。林述抬起头,看到她的一瞬间,表情变了一下——不完全是惊讶,更像是“你怎么来了但我知道我不该问”。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的一声。“陈鹿?你怎么来了?”

陈鹿没有看他。她把花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果篮、牛奶、面包、几本书,聂鲁达的诗集在最上面,淡蓝色的封面,折角的那一页从书页间翘出来,像一个在招手的人。她把雏菊放在诗集旁边,把水果靠在果篮上,空出手来,站在床边。沈芷衣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沈芷衣瘦了很多,头发掉了大半,灰色的毛线帽压得很低。脸颊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了,像两座小山。嘴唇干裂的,起了一层一层的皮,最上面那层翘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泥片。但她的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弯弯的,亮亮的,不大,但很深,像两口井,能照出人影。她在笑。那笑容很轻,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谢谢你来看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风里走路,步子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不会被吹倒。

陈鹿站在床边,看着沈芷衣。她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比如“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比如“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这些话太多了,挤在喉咙里出不来,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扑棱扑棱地响,但门不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沈芷衣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划着,划了一个圈,又划了一个圈,圈圈相套,像涟漪像年轮。“不想让你担心。”她说。

陈鹿看着沈芷衣的手,那条细细的红绳还在手腕上,大学时她送给沈芷衣的。有一年沈芷衣生日,她在学校门口的小店挑了这条红绳,绳上穿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的珠子,寓意是“平安”。“不想让你担心。”沈芷衣说的是真话。她不想让任何人担心,所以她不让林述告诉她父母,不让林述告诉陈鹿,不让林述在朋友圈发任何关于医院、关于化疗、关于“请为我祈祷”之类的东西。她把所有的恐惧和疼痛都关在自己身体里,像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屋里很黑,她没有开灯。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陈鹿的声音有些哑。她不知道这声音是因为刚才哭过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沈芷衣抬起头看着陈鹿,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对不起。”她说。

陈鹿摇了摇头。“不用对不起。”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雏菊,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她不知道自己买对了没有,沈芷衣喜不喜欢雏菊。“喜欢。”沈芷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陈鹿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她坐在林述刚才坐的那张陪护椅上,林述站在窗边,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三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但谁也不看谁——沈芷衣看着陈鹿,陈鹿看着沈芷衣,林述看着窗外。

沈芷衣问陈鹿工作累不累。陈鹿说还好,市场部比投资部轻松。沈芷衣问陈鹿最近有没有去看电影。陈鹿说没有,最近很忙。沈芷衣问陈鹿上次说的那个相亲对象后来怎么样了。陈鹿说没成,性格不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像两个普通的同学在普通的下午聊着普通的天。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从五楼看下去,医院后院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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