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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抉择时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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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林述全天在医院陪沈芷衣。

这是沈芷衣住院以来他陪她时间最长的一次。平时他只有下班后才能来,到了已经七八点,陪她吃个饭、聊会儿天、等她睡着,就该走了。周末也只能待一天,第二天还要加班,项目还没完,报告还要改。元旦不一样。公司放假三天,他可以三天都在医院,从早到晚,不用看时间,不用算几点该走,不用担心末班地铁几点停运。

他到医院的时候,沈芷衣刚做完当天的治疗。她靠在枕头上,手里捧着水杯,水杯里的水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毛线帽换了一顶新的——灰色的,帽檐上绣着一朵小花,淡蓝色的,线头没有收好,露出一小截在外面。沈芷衣看到林述进来,放下水杯,笑了一下。笑容比之前有了些力气,不是那种“我很好你别担心”的笑,而是那种“我真的好了一点”的笑。

“医生今天来查房了。”沈芷衣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化验单,举在空中,像举着一面旗帜,“你看。”

林述接过化验单。上面是血常规的结果,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箭头比以前少了,有些指标从“↓”变成了正常的范围。白细胞从八百涨到了一千二,血小板也从低谷慢慢往上爬,虽然离正常值还有距离,但方向是对的——不是往下掉,而是往上走了。刘医生早上来查房的时候说了一句“效果不错,癌细胞得到了控制”。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林述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放烟花——砰、砰、砰的,五颜六色的,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把化验单折好,放回沈芷衣手里。“太好了。”他说。他想说更多的话,想说“我就知道你能行”,想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想说“等你好起来我们去看海看雪听音乐会”。这些话太多了,挤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只出来了三个字。

沈芷衣把化验单压在枕头底下,像是怕弄丢了。她抬起头看着林述,眼睛里有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我想吃草莓。”她说。

林述愣了一下。这是沈芷衣住院以来第一次主动说想吃什么。以前每次他问“想吃什么”,她都说“吃不下”;他买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她说“放着吧”,放着放着就过期了,柜子里积了好几个腐烂的橘子和发霉的面包。林述怕她难过,总是趁她睡着了才悄悄扔掉,把抽屉擦干净,再放上新的。

“好,我去买。”林述站起来,拿起外套。

“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他们家的草莓甜。”沈芷衣说完,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微微翘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林述跑着去的。从医院到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走路要十五分钟,他跑了八分钟。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缩脖子,但他的心是热的,热到整个人像是在燃烧。水果店的草莓摆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红彤彤的,装在白色的泡沫盒里,上面裹着一层保鲜膜。林述蹲下来,挑了半天,挑了一盒最大的、最红的、草莓籽最少的那一盒。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这盒最甜”。他把草莓捂在怀里跑回医院,跑进住院部大楼的时候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人跑什么”。

沈芷衣吃了一颗。用指尖捏着,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草莓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笑了。“甜。”她说。她把剩下的半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拿了一颗,又咽了。一颗接一颗的,一连吃了七八颗。林述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他给沈芷衣买了很多水果和零食。草莓、车厘子、蓝莓、芒果、猕猴桃、橙子,每一个品种都挑最好的,不问价格。收银的时候老板娘打了好久的计算器,念出来的数字比他半个月的伙食费还多,他没有犹豫,扫码,付钱。回来的路上他又买了两盒牛奶和一袋全麦面包,牛奶是温的,在手里握着,热度透过纸盒传到他的手心,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暖水袋。

“你别乱花钱。”沈芷衣看着他大包小包地走进来,床头柜上快放不下了,他就把一部分摞在地上,靠着柜脚堆成了一座小山,水果的颜色在小山上层层叠叠的,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像一幅静物画。

“你好了比什么都重要。”林述说。

沈芷衣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林述把水果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该放的位置——草莓放在最上面,容易压坏的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车厘子用纸巾垫着,怕出水;芒果放在窗台上,等它再熟一些。她看着他做这些事,觉得他比以前会照顾人了。以前他连自己的屋子都不会收拾,衣服堆在椅子上,脏的和干净的混在一起分不清。现在他会把水果按品种分类、按成熟度排队,知道什么该放冰箱,什么不能放冰箱。是医院教会了他这些。是她的病教会了他这些。

“林述,我跟你说件事。”沈芷衣的语调变了,不是“我想吃草莓”时的轻快,也不是“甜”时的满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收敛的、像是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时的那种平静。

林述正在拆车厘子的包装。他的手停了一下,塑料盒的盖子在他手里被捏得翘了起来,发出一声轻轻的“咔”。

“你说。”

“苏晚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林述的手彻底停了。车厘子盒的盖子在他手里保持着那个翘起来的姿势,没有继续往上掀,也没有盖回去。他抬起头,看着沈芷衣。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像是问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饭好吃吗”。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你怎么知道?”林述问。他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否认没有用。沈芷衣从来不是那种会被敷衍过去的人,她只是大多数时候不追问,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不想让对方为难。现在她追问了,说明这件事她必须知道,不是好奇,是必须。

“陈鹿告诉我的。”沈芷衣说。

林述的眉头皱了一下。“陈鹿怎么知道的?”

“她看到苏晚送你回家。”

林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说“她跟踪我”,但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说出来也没有意义。跟踪不跟踪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苏晚的告白已经从他的耳朵进入了他的记忆,删不掉。陈鹿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告诉了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芷衣知道了。

沈芷衣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别管她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林述说。

“为什么不回答?”

林述沉默了。为什么不回答?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晚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愣住了。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那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不是苏晚一个人的事——她喜欢他,他喜不喜欢她,她能不能喜欢他,他能不能接受她的喜欢,这些都不是独立的。它们像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连着好几个其他的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说“我也喜欢你”,沈芷衣怎么办?他说“我不喜欢你”,那是假的,他不想骗苏晚。最好的答案就是不回答,让时间停在那几秒里,让雨继续下,让车继续开,让他继续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刷扫开又被新的雨水模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

沈芷衣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凉。“林述,你喜欢苏晚吗?”

林述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车厘子盒盖勒出的红印。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有冻疮,冬天太冷了,他住的那间十平米的隔断间没有暖气,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冻疮是上个月长的,痒,挠破了,结了痂,痂掉了,又长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不想看沈芷衣的眼睛。

“芷衣,你别问了。”他说。

“你回答我。”沈芷衣的语气不急不慢,但很坚定,像一根钉子,打在木板上,钉进去了就不会再松动。

林述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到疏再到密,久到沈芷衣床头的那瓶点滴从满变成空,护士进来换了一瓶新的,出去了。他张了张嘴,出来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我不知道。”

沈芷衣点了点头。她不是在点头表示“我知道了”,而是在点头表示“我猜到了”。从陈鹿告诉她苏晚跟林述表白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个答案。“不知道就是喜欢。”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述抬起头看着她。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不知道是因为我不确定”,想说“不确定是因为我在意你”。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打架,你推我搡的,谁都不肯先出去。最后出来的是另一句。

“芷衣,我喜欢你。”

沈芷衣看着他。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发颤,看着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述以为她在等他再说一遍。

“你也喜欢苏晚,对不对?”她问。

林述低下头。他不想承认,不是因为他在撒谎,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沈芷衣知道——在他心里,她不是唯一的那个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专一的,是从一而终的,是不会被任何诱惑动摇的。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他的心里住了两个人,一个在病床上,一个在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没有做错什么,两个人都在对他好。错的是他。他的心里房间太小,住一个人刚好,住两个就挤了,挤到两个人都睡不好。他不知道该让谁搬走,或者他自己搬走。

“我不知道。”他说。这三个字他说了很多次了,对自己说,对苏晚说,对沈芷衣说。每一次说的时候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说完之后还是会说,像一个坏掉的唱片机,针卡在同一个地方,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歌词。他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己坏掉了,还是因为这张唱片本身就是坏的。

“林述,你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沈芷衣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没有同时喜欢两个人。”林述说。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但正因为太快,他自己都不确定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芷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骗自己但我不会拆穿你”的无奈。“你有。只是你不愿意承认。”她说。

林述低下头,说不出话。他看着地上那堆水果,草莓的盒子歪了,两颗草莓滚了出来,落在瓷砖上。红的果肉上沾了灰,他弯腰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放回盒子里。水果可以擦干净,有些东西沾了灰就擦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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