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方远的提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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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方远来省城办事,约林述吃饭。
林述收到方远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陪沈芷衣。沈芷衣刚做完第二次化疗,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白得像纸的脸和灰色的毛线帽檐。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轻到林述有时候要凑近去看她的胸口有没有起伏。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方远说:“晚上出来吃饭,老地方。”他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几点。”方远回:“六点半,大排档,你请客。”林述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到。
方远说的“老地方”是江洲大学北门外那条巷子里的一家大排档,叫“老地方大排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钱,大家都叫他老钱。老钱炒菜用的是铁锅,火开得很大,油热了葱姜蒜扔进去“滋啦”一声响,半条巷子都能闻到香味。大学四年,林述跟方远在这里吃过无数次饭——考试考好了来吃,考试考砸了也来吃;方远追到女朋友来吃,方远被甩了也来吃;沈芷衣住院前最后一次跟林述吃饭也是在这里,她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说“以后要是能天天喝到就好了”。
林述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喝上了。
他坐在巷子口那张最靠里的桌子旁边,面前摆着开了盖的两瓶啤酒和一盘花生米。啤酒是普通的雪花,绿色瓶身,标签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花生米是老钱送的,每次来都送,说是“老顾客福利”。
方远瘦了很多。大学时他的脸是圆的,下巴有两层,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现在他的脸变成了椭圆形,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尖了,胡子拉碴的,不知道几天没刮了。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条腿上,手里握着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口,林述走到他面前他才放下酒瓶。
“来了?”方远把另一瓶啤酒推到林述面前,瓶盖已经起好了,“坐。”
林述坐下,拿起啤酒瓶,跟方远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在嘈杂的大排档里几乎听不到,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在自己的身体里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瘦了。”林述说。
“考研狗,能不瘦吗?”方远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每天七点起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看书。我跟你讲,考研这事儿就不是人干的。我现在看到政治就想吐,看到英语就想死,看到专业课就想从图书馆五楼跳下去。”
“那你别考了。”林述说。
“不考?不考我干嘛去?回家种地?”方远又灌了一口啤酒,“我爸说了,考不上研究生就去考公务员,考不上公务员就去考事业单位,考不上事业单位就去考教师编制,反正不能在家待着。”
林述没有说话。他想说“种地也没什么不好”,但他知道方远说的“种地”跟他说的“种地”不是一回事。方远说的“种地”是一种自嘲,一种对未来的恐惧,一种怕自己掉到最底层所以拼命往上爬的焦虑。而他说的“种地”是真实的——麦田、镰刀、太阳、汗水、蚂蟥、蛇、一年忙到头却存不下钱的银行卡。他不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可比性。
“听说沈芷衣住院了?”方远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的插科打诨变成了一种更收敛的、更认真的东西。他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烤茄子,放在林述面前的碟子里。
林述的手指在啤酒瓶的瓶颈上摩挲了一下。瓶颈上有一圈凸起的纹路,防滑用的,他的指腹在那圈纹路上来回滑动,像一个人在数念珠。“你知道了?”他问。
“陈鹿跟我说的。”方远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林述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她为什么不能把这些话咽下去”的疲惫。
“她跟我说是因为她难受。”方远看着林述,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是在说“你该听听”的认真,“她喜欢你,你不知道?”
林述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麦芽苦味,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不给她个说法?”方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旁边桌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给不了。”林述说。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但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方远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林述,像是在看一道他做了很久都没做出来的数学题,答案就在眼前,但就是算不对。
“为什么?因为沈芷衣?”方远问。
林述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的花生米。花生米在老钱送的那只白色塑料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红皮白仁,有几颗炸糊了,泛着焦黑色。他想起大学时沈芷衣也喜欢吃花生米,每次来都跟老钱说“多放点盐”,老钱说“姑娘你吃这么咸不怕高血压啊”,沈芷衣说“我还年轻”。那时候多年轻啊。那时候她还没有掉头发,还没有戴毛线帽,还没有在医院的白色的床上躺那么久。
方远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重到像是在搬一块搬不动的石头,使劲了一下,石头没动,松了手。“林述,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欠陈鹿的,不只是人情,是真心。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不喜欢她可以,但你别伤她。”方远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他的意思,又不会显得在说教。
林述的手指在啤酒瓶上停了一下。“我没有伤她。”他说。
“你躲着她、不回她消息、不接她电话,这就是伤她。”方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林述的胸口敲了一下,“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林述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这就是伤她。”
林述说不出话。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是故意的吗?不接电话是故意的,不回消息是故意的,避开她的目光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在伤害她,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对自己说过,对沈芷衣说过,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说过,在出租屋没有窗户的黑暗里说过。每次说的时候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说完之后还是会说,像一个坏掉的唱片机,针卡在同一个地方,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歌词。
方远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嫌弃,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沉默的、像是“我知道你难但你还是要做”的那种无奈。“你就是太磨叽了。喜欢谁就告诉谁,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你这样拖着,三个人都难受。”方远端起啤酒瓶,跟林述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林述也喝了一口。啤酒在他的口腔里停留了半秒,然后咽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又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你说得对。”林述说。
“我当然说得对。”方远放下酒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
老钱端着一盘烤串走过来,铁签子上串着羊肉、牛肉、鸡翅、韭菜、金针菇,滋滋地冒着油,香气在两人之间炸开,像一朵看不到但闻得到的花。方远拿起一根羊肉串,用牙齿把肉从签子上刮下来,嚼了几口,咽了。
“沈芷衣的病,怎么样了?”他的语气又变了,从刚才的沉重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的谨慎。
林述拿起一根鸡翅。鸡翅烤得很焦,皮卷起来了,露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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