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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陈鹿的嫉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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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跟踪林述的那个晚上,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针。落在皮肤上不疼,但凉,凉到骨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踪林述,她只是觉得不对劲——他说“忙,回头说”已经一周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来十六楼送文件的时候低着头,放下就走,像她是一堵墙,他不想撞上去。

她想知道他在忙什么。

下午五点半,她提前十分钟下了班,站在盛恒大楼一楼的消防通道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雨幕中,林述从大厅里走出来,没有打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书包背在身后,脚步很快,像是有什么人在催他。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陈鹿跟在他后面,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又不会被他发现。

地铁站里人很多,晚高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陈鹿被挤在人群里,好几次差点跟丢。林述刷卡进站,她跟着刷卡进站。林述上了开往城东方向的地铁,她跟着上了同一节车厢,站在车厢的另一头,透过晃动的人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站下了车。

陈鹿愣了一下。医院?他来这里干什么?她自己每年体检都拖到最后一刻才去,连打针都怕疼的林述,来医院干什么?她跟着他走出地铁站,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低着头快步走进医院大门。她跟在他后面,医院的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雨里瑟瑟发抖,像一群无处躲雨的鸟。

林述进了住院部大楼。陈鹿在门口站了一下,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告示,“血液科住院部五楼”。血液科。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电梯到了五楼,林述走出去。陈鹿跟在后面,刻意放慢了脚步,踩在橡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亮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说不清,像是某种药物的残留,苦的,涩的,钻进鼻子里就不肯出来。

林述推开了走廊尽头一间病房的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显得微弱而温暖,像冬夜里的一盏壁灯。陈鹿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从墙角探出半个头,透过门缝看进去。

她看到了沈芷衣。

那个女生坐在床上,靠着一个白色的枕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子拉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眉毛,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她瘦了很多,瘦到陈鹿第一眼没有认出来。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把皮肤撑得薄薄的,像是随时都会破。锁骨像两把弯弯的刀,架在病号服的领口密麻麻的,像一幅抽象画。

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在大学时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念聂鲁达时会发光、会弯成两道月牙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陷在深深的眼窝里,像两颗被打磨得过于光滑的石头,嵌在过于浅的坑里,看起来随时都会掉出来。但她们还在发光,不是从前的柔和的、温暖的光,而是一种更细弱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的、在风中摇摆不定但就是不灭的光。

林述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在跟沈芷衣说话,陈鹿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表情很放松——不是在公司里的那种紧绷的、每个表情都经过计算的放松,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像是一个人终于脱掉了盔甲露出了里面的皮肤那样的放松。那个表情太柔软了,柔软到陈鹿觉得那不是林述。她认识的林述是坚硬的、沉默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壳里的,是刀枪不入的。眼前这个人不是他。

林述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用指甲在蒂头处掐了一下,剥开。橘子的皮很薄,汁水溅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擦,继续剥。他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芷衣,另一半放在床头柜上。沈芷衣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酸的。林述看着她的表情,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会散,但在那一瞬间,它稳稳地落在陈鹿的视线里,不肯走。

陈鹿从来没有在林述脸上见过那种笑。他对苏晚笑过——那种带着感激的、微微抿嘴的、礼貌而克制的笑。他对她笑过——那种被她的热情感染到的、不得不笑一下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温暖的笑。他对王建国笑过——那种在下属对上司时必须有的、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但没有任何感情的笑。但他没有对沈芷衣笑过的那种笑——那种不需要理由的、不是因为任何好笑的事而只是因为她在他面前所以他就会忍不住笑的笑。

林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扶着吸管凑到沈芷衣嘴边。沈芷衣低下头,含住吸管,喝了两口,然后摇了摇头。林述把水杯放回去,用纸巾擦了擦她嘴角的水渍。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怕用力大了会留下划痕。他用纸巾的背面,从左到右,轻轻地擦了一下。沈芷衣没有躲,她闭着眼睛,头微微向后仰,把整张脸暴露在他的手指

陈鹿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针扎的那种尖锐的、集中的疼,而是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使劲地拧,拧得她喘不过气。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墙是凉的,石膏板,跟她后背的温度差了很多。她用后背贴着墙,让那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想把胸口那团火烧下去。

她想起大学时沈芷衣生病那次,她捐了骨髓。手术前医生说“有一定风险”,她说“没事”。麻醉醒来的时候疼得要命,护士问她“要不要止痛药”,她说“不用”。她以为自己是最勇敢的那个人,以为捐了骨髓就能赢回什么——赢回林述的感激,赢回沈芷衣的友谊,赢回一个“你真好”的评价。不是的。赢了什么都不重要,输了什么都重要。

她睁开眼,透过门缝又看了一眼。

林述正在给沈芷衣擦脸。他把毛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一只手托着沈芷衣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毛巾在她脸上轻轻擦拭,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沈芷衣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林述擦完脸,把毛巾放回水盆里,然后握着沈芷衣的手,十指相扣,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像一个人在数羊。

陈鹿站不住了。她转身快步往外走,步子太快,在走廊拐角差点撞到一个推着推车的护士。护士喊了一声“小心”,她没回头,继续走,下了楼梯,一层一层地走,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楼梯间没有窗户,声控灯坏了几盏,有一段路是全黑的,她在黑暗里走,脚踩在台阶上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墙,墙是凉的,她靠着墙站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出了医院大门,雨还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哭泣,眼泪被风吹散,洒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她站在门口,雨淋在她的头上、脸上、肩膀上,她没有打伞。她不想打伞,她想被雨淋,想让那凉意从头顶浇下来,把胸口那团火烧下去、浇灭、浇成灰。

她蹲在路边,哭了。

不是默默地掉眼泪,而是真正的、毫无尊严的、像一个小孩子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时的那种嚎啕大哭。她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旁边是一个垃圾桶,桶里有剩饭和药盒的味道,酸臭的、苦涩的。她不在乎。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雨落在她的背上,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不防水,雨水渗进羊毛,吸饱了水变得很重,像一床湿透的被子。

她哭自己傻。大学时追了他四年,追到所有人都说“陈鹿你别傻了”,她说不傻,她说是值得的。她帮他借钱给沈芷衣,帮他找工作,给他介绍盛恒的实习机会,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够坚持、够好,他就会看到她。不是的。有些人不是你努力就能看到的,有些人只看得见特定的人,其他人在他们眼里是透明的,像玻璃,看得见但穿不过。

她哭自己一厢情愿。她以为“对你好”是一种语言,只要说得够大声、重复得够多次,对方就一定能听懂。但林述听懂了,他只是假装没听懂,因为他不想回答。他不想说“我不喜欢你”来伤害她,也不想说“我喜欢你”来骗她,所以他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沉默,一直沉默,沉默到她自己放弃。

她哭自己永远比不上沈芷衣。不是因为沈芷衣比她漂亮、比她温柔、比她有才华,而是因为沈芷衣出现的时间比她早。早了一个学期,早了一百多天,早了林述在图书馆值班的第三个晚上,早了那本聂鲁达的诗集被推荐的那一刻。先来后到这种事,最不讲道理,但最管用。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雨停了,久到医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急诊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十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妆肯定花了,眼线晕开了,像两条黑色的河,从眼角流到脸颊。她不在乎。她打了辆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姑娘怎么了”,没有问。车开了,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光和影之间变幻,像一部无声的默片,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

第二天上班,陈鹿没有去找林述。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一份需要整理的竞品分析报告,数据很多,表格很密。她做得很慢,不是因为她不会,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十七楼。十七楼在楼上,隔着一层水泥地板,她看不到林述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在,一定在埋头工作,一定不知道她昨晚在医院门口哭了。

下午,林述来十六楼送文件。

市场部的前台在走廊入口,从电梯口到市场部办公区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林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得有些黑的手臂。他的表情很专注,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陈鹿站在走廊旁边的茶水间门口。

陈鹿看到他的一瞬间,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转身走回了茶水间,动作很快,甚至有些狼狈。她靠在茶水间的墙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哒、哒、哒,皮鞋踩在地板上,有节奏,很稳,不紧不慢。那个声音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吃掉了。

她靠着墙,闭着眼睛。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都可能爆炸。

下午三点,陈鹿去了十七楼。

她不是去找林述的,她去找苏晚。苏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陈鹿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苏晚抬起头,看到她,表情没有变化。

“有什么事?”苏晚问。

陈鹿走进去,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黑色的,皮面的,坐上去很软,跟她平时坐的那种硬邦邦的办公椅不一样。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指甲是刚做的,裸粉色,亮亮的,像十个小小的贝壳。

“我知道林述在忙什么了。”她说。

苏晚放下手中的笔。她的动作很慢,把笔放在桌上的文件夹上,笔帽朝左,笔尖朝右,整整齐齐的,像一个有强迫症的人在摆放自己的东西。

“什么?”苏晚问。

陈鹿看着苏晚的脸。苏晚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瞳孔微微放大了,像有人在暗室里开了一盏灯,眼睛在适应光线的过程中做出的本能反应。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陈鹿捕捉到了,因为她在等,等苏晚露出那层壳

“沈芷衣住院了,白血病。”陈鹿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但“白血病”三个字还是在她嘴里硌了一下,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瓜子。

苏晚的手动了一下。她正在端水杯,杯里的水是刚从饮水机接的,很烫。手一抖,热水溅到了手背上,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像一朵刚刚开放的、颜色很淡的花。她没有喊疼,没有皱眉,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片红。她的眼睛定在陈鹿的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撒谎。

“他每天去医院陪她。”陈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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