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方远的提醒(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还在化疗,医生说要看效果。”他说。这几个字他说过很多遍,对苏晚说过,对护士说过,在沈芷衣睡着的时候对自己说过。每次说的时候都觉得这句话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但这几个字后面藏着的东西很长,长到看不到头。
方远放下羊肉串,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陪她治。”林述说。这三个字是他所有回答中最不需要思考的,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用力,不需要选择,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
“治好了呢?你们在一起?”
林述看着面前的盘子。盘子里有一根鸡翅、两根羊肉串、三根金针菇,金针菇烤焦了,黑乎乎的,像几根烧过的火柴。他用筷子把金针菇拨到一边,又拨回来。
“我不知道。”他说。
方远叹了口气。这次他的叹息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放弃了,而是接受了。“林述,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优柔寡断。”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
“我知道。”林述说。
“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改。”
两人喝到很晚。大排档的客人走了一拨又一拨,老钱的铁锅从“滋啦滋啦”变成“滋啦”,又从“滋啦”变成无声。巷子里的风大了,吹得塑料桌布啪啪地响,像有人在鼓掌。方远喝多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开始大舌头,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快要冬眠的熊。
林述结了账。一百二十三块,方远说了好几次“我来我来”,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没掏出钱包。林述扫码付了钱,扶着方远站起来。方远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靠在林述身上,又沉又热,像一床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的棉被。
“走,回你学校。”林述说。
方远学校的校门离大排档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两人走在梧桐大道上,方远歪歪斜斜的,脚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巨人。
“林述,”方远忽然开口,声音含混不清,但语气很认真,“你还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吗?你扛着蛇皮袋,我以为你是农民工。”
林述扶着他,没有笑。“记得。”他说。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怕,现在你什么都怕。”方远说。他的头靠在林述的肩上,鼻子对着林述的脖子,呼吸喷在皮肤上,热热的,带着酒气。
林述没有说话。他知道方远说得对。大学刚入学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朋友,不知道这座城市的路怎么走。但那时候他不怕,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现在他有了一份工作,有一些存款,有几个在意的人。这些东西像绳子一样绑在他身上,不是要勒死他,而是要把他拉住,不让他飞走。但他不想飞,他想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那些人都不需要他的地方去。
“因为现在有了怕失去的东西。”他说。
方远直起身子,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方远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那就别失去。”方远说。
林述看着方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鼓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粗粝的、像是“那就把种子撒下去,浇水、施肥、除草,等它长出来”的那种笃定。
“我尽力。”林述说。
方远的宿舍在学校东门进去第三栋楼,跟林述大学时住的那栋差不多,灰色的外墙,绿色的窗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林述把他送到宿舍楼下,方远靠在楼门口的铁门上,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他打了个酒嗝。
“你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方远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完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
林述看着他,没有走。方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楼道。脚步声响了几下,三楼,脚步声停了。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世界又安静了。
林述一个人走在校园里。
梧桐大道的路灯还是那些路灯,昏黄的、有些暗的、在大学四年里照亮了他无数个夜晚的路灯。树比以前高了,枝丫伸到路中间,在最上端交握,像一把巨大的伞。穿过那条伞,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个小小的光斑,像碎掉的星星。
他走过图书馆。大门关着,门上面的灯还亮着,照着“逸夫图书馆”四个字。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玻璃门。门里面是黑的,看不清书架和服务台的位置。但他记得,他在那里值过班,在那里读过聂鲁达,在那里等过沈芷衣来还书。她的脚步声很轻,走到服务台前才会出声——“林述,我借这本。”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像水滴滴进池塘,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走过教学楼。二教,他在那里上过第一堂经济学原理课。郑教授画了一个圆,说“这是经济”,圆代表有限,线代表选择。那时候他不懂,觉得经济学是一门关于钱的学问。现在他懂了,经济学是关于“如何选择”的学问——在有限的时间、有限的金钱、有限的精力里,选择把最好的东西给最重要的人。
他走过操场。跑道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紫色。看台上空无一人,风吹过塑料座椅,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琴。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凉,久到风吹得耳朵疼。
他想起沈芷衣在这里念过的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句很美的话。现在他觉得这是一句很残忍的话。消失。不是走开,不是离开,而是消失。像雪融化在水里,像雾散在风里,像一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擦掉。
他想起陈鹿在这里的表白——“林述,我喜欢你,从第一堂课就喜欢你。”那时候他躲开了,以为躲开了就没事了。但陈鹿没有躲开,她一直站在那里,站在操场看台上,站在食堂门口,站在十七楼的电梯口,站在每一个他必经的路上,手里端着咖啡、端着水果、端着她那颗滚烫的、不怕被摔碎的心。
他想起苏晚在教室门口等他的样子。不,她不是在等他,她只是路过,只是巧合,只是恰好在他出门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看手机。但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他从来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像是“你来了”的光,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声音都响。
他站在操场中央,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床没有叠好的被子,盖住了整个天空。他在想,如果星星不亮,人是不是就不知道往哪走了?不是的。没有星星的夜晚,人也能走路。只是走得慢一点、小心一点、犹豫一点。还是会到目的地的,只是晚一些。
方远说得对,他不能再拖了。沈芷衣的病不等人,陈鹿的眼泪不等人,苏晚的沉默不等人。他得做出选择。选什么?不知道。但不能再不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