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隐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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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衣决定住院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正坐在林述出租屋的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神变了——前一天的眼神是散的,像是被人打碎的镜子,碎片四溅,拼不回去;今天的眼神是聚的,虽然不亮,但至少有一个焦点,至少看着一个方向。
“林述,我住院。”她说。
林述正在收拾地上的地铺,把被子叠成方块。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门上的透气窗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巴掌大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
“好。”他说。他没有问“你想好了吗”或者“你确定吗”之类的问题。他知道沈芷衣的性格——她不想做的事,谁也劝不动;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说不治的时候是真的不想治,她说住院的时候也是真的想住院。这两个“真的”之间没有矛盾,只是一个比另一个更用力。
林述请了半天假,带沈芷衣去了医院。住院部在门诊楼的后面,两栋楼之间有一条玻璃连廊,走进去像在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连尘埃都在光里飞舞。沈芷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红色的围巾在身后轻轻飘动。林述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那个吱吱呀呀响的旧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尖叫,但没有人听到。
血液科的住院部在五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辛辣的、刺鼻的,像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鼻腔。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贴着病人的名字和床号,白纸黑字,简简单单,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场战争。
林述在护士站办住院手续。护士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圆脸,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把表格一张一张地递过来,林述一张一张地填。姓名、年龄、病史、联系人、联系电话、家庭住址——这些信息他都知道,不需要沈芷衣开口。他填得很快,字迹潦草但工整,像是一个人在暴雨里跑步,速度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押金先交三万。”护士说。
林述从口袋里拿出银行卡。卡是入职盛恒后办的,里面有他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钱——工资、补贴、加班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像蚂蚁搬家。他本打算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存着,存够五万就给母亲换一种更好的风湿药。风湿药不便宜,一个疗程要好几千,母亲舍不得买,每次打电话都说“不疼了不疼了”,但林述知道她在撒谎,半夜翻身的次数瞒不了他。
他把卡递给护士,输密码的时候手没抖。三个月的工资,三万块,一分不少。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觉得钱可以再赚。
沈芷衣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缴费单上签字。林述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下去了。那停留的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沈芷衣看到了。她看到他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松开了。
“我以后还你。”沈芷衣说。
“不用还。”林述说。他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一定要还。”
林述看着她。她的嘴角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学生在发誓。他忽然想笑——在这种时候,在医院的走廊里,在白血病的诊断书还热着的时候,她在认真地说“我一定要还你钱”。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咽下去。
“好。”他说。
他没再争。不是因为他觉得沈芷衣真的会还,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场争论没有意义。她需要用“还钱”来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她不能什么都接受,不能什么都还不起,至少这件事她有决定权。他愿意让她赢。
沈芷衣的病房在走廊的尽头,双人间,靠窗。房间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得像一个雪洞。窗户很大,从五楼看下去,能看到医院的后院。后院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一条金色的河。沈芷衣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没有说话。林述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睡衣、毛巾、牙刷、杯子、拖鞋。他把拖鞋放在床边的地上,把毛巾挂在床头的挂钩上,把牙刷和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子旁边放着一本书——聂鲁达的诗集,淡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一片星空。
“你要是无聊就看书。”林述说。
沈芷衣拿起那本诗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爱如此短暂,遗忘如此漫长。”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指腹摩挲着纸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把诗集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林述,求你一件事。”沈芷衣忽然说。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一幅看不见的画。
“什么事?”
“不要告诉陈鹿,也不要告诉我爸妈。”
林述正在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他的手停了一下,拉链卡在半路,像一条被人踩住尾巴的蛇。“为什么不告诉你爸妈?”他问。
沈芷衣低下头。她的手指还在床单上划着,速度越来越慢,像一辆没油的车,滑着滑着就要停了。“我妈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治疗费怎么办?”林述问。三万块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化疗疗程就要好几万,骨髓移植动辄几十万,这些数字他不敢去想,但不想也得想。
“我自己想办法。”沈芷衣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林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对她大声说话,不该让她在生病的时候还要应付他的情绪。但他控制不住。三万块已经掏空了他的积蓄,后续的费用他可以去借、去贷、去卖命,但他不能接受沈芷衣说“我自己想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能指望谁?她那个破产了的父亲?她那个身体不好的母亲?还是她那些毕业后再也没有联系过的大学同学?
“你别管了。”沈芷衣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变了,从请求变成了逃避。
“我不管你谁管你?”
沈芷衣抬起头看着林述。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着林述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没睡好;他的颧骨比以前高了,太阳穴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在中间。
“林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林述放下行李箱,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硬邦邦的,坐上去不舒服。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一块瓷砖。瓷砖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因为我答应过你。”他说。
“答应过我什么?”
“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沈芷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流下来的,是掉下来的——像雨滴从屋檐上坠落,一颗一颗的,重重的,砸在被子上,在白色的棉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她没有擦眼泪,就那么坐着,让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门开着,但她飞不动了,翅膀是湿的,羽毛是乱的,骨头是断的。她飞不动了。
此后的每一天,林述下班后都去医院。
他的作息变得非常规律。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半到公司。下午五点半下班,他会先去食堂打包两份饭菜——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沈芷衣。沈芷衣吃不了多少,一碗粥都喝不完,但他还是每天打包,每天把饭菜放在她的床头柜上,每天在她面前打开饭盒,把勺子递给她。她每次都会接过去,每次都会舀一勺送到嘴边,每次都会放下勺子说“吃不下”。他不催她,只是把饭盒盖上,放进抽屉里,等她说“饿了”的时候再拿出来。抽屉里的饭盒越积越多,像一座小小的坟,埋着那些她吃不下又舍不得扔的饭菜。
他陪她聊天。聊什么都可以。聊大学时在图书馆看聂鲁达,聊她在镇上小学当代课老师的日子,聊她班上那个写“我的理想是当医生”的小男孩。聊着聊着她就笑了,笑着笑着她就累了,累了就靠着枕头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一条小溪流到了平原,流速慢了,声音小了。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确认她的胸口还在起伏,确认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确认她的手还搭在被子的边缘没有滑下去。
他给她读诗。聂鲁达的,她最喜欢的那些。“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爱如此短暂,遗忘如此漫长。”“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他读诗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一个人在念一封信。他不知道沈芷衣有没有在听——有时候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每次他读到“爱如此短暂”的时候,她的手指会在床单上轻轻敲一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
沈芷衣开始化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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