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隐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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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化疗之后,她的头发就开始掉。不是一把一把地掉,而是一根一根地掉,像是秋天的树叶,不是一夜之间落光的,而是每天落几片,每天落几片,落着落着就秃了。她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枕头上都有一层细细的头发,灰色的,细得像蛛丝。她把头发拢起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不让林述看到。
但林述看到了。他每天早上帮她收拾床铺的时候,都能看到枕头上的那些头发。他把它们捏起来的时候心里像针扎一样——不是一刀一刀地割,而是一针一针地扎,每一针都不深,但每一针都刺在最柔软的地方。他把头发扔进垃圾桶,用纸巾盖住,不让她看到。他不知道自己在保护谁——是保护她不去面对那个正在慢慢消失的自己,还是保护自己不去看到那些头发背后的、不敢想的事情。
沈芷衣买了几顶帽子。灰色的毛线帽,黑色的贝雷帽,还有一顶红色的绒线帽,是她在网上买的,花了三十多块钱。她每天换一顶,像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一种游戏——今天戴灰色的,明天戴黑色的,后天戴红色的,轮流换,不重样。她不让林述看到她没戴帽子的样子。每次林述来医院之前,她都会先把帽子戴好,把头发茬遮住,把额头盖住,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林述从来没有掀开过她的帽子。
不是不好奇,而是不敢。他怕看到的东西太锋利,会刺穿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层薄薄的、像肥皂泡一样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信念。他宁愿相信那些掉在枕头上的头发是猫毛——虽然他从来不养猫——也不愿意去确认它们是从沈芷衣的头上脱落的。
苏晚最先发现了林述的变化。
连续一周,林述都在下午五点半准时离开公司。五点半,秒针刚过十二,他就关电脑、收拾东西、背包走人,一分钟都不多待。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加班到十点是常态,周末来公司也是家常便饭,他是投资部里最后一个关灯的人。现在他成了第一个走的。
苏晚在茶水间遇到他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他的脸。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更持续的、像是连续很多天没睡好的红。眼袋很重,眼眶的,起了皮,嘴角有一道裂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你最近在忙什么?”苏晚问。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有点私事。”林述说。他没有看她,目光盯着饮水机的出水口,水流哗哗地响,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什么私事?”
林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太烫了,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皱眉。“你别问了。”他说。语气不重,但有一种拒绝的、生硬的、像是一扇门在面前关上的东西。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足够她确认一些事情——他不会说,她再问也没用,他需要时间,他需要空间,他需要一个人扛着某些她不知道的东西。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行。”她说。
她没有再问,端着水杯走了。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打开邮箱,看到林述发来的每日工作汇报。内容比以前短了,格式没有以前工整了,数据有一处明显的错误——把去年同期的增长率抄成了今年的。她没有打回去让他重做,而是自己改了,改完了回复了一个“收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陈鹿也发现了。
她来十七楼送咖啡的时候,林述的工位是空的。电脑屏幕是黑的,桌上的文件摞得很整齐,但水杯不在——他已经走了。她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林述五点四十就走了。这是她入职盛恒以来第一次在五点四十的十七楼看不到林述。
“林述呢?”她问苏晚。苏晚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走了。”苏晚说。
“这么早?他才来多久?”
“他有私事。”
陈鹿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是给林述的,一杯拿铁是自己的。美式的杯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流,在纸杯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她把林述的那杯放在他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了。放在那里也是凉,不如带走。
“什么私事?”陈鹿问。
苏晚抬起头看了陈鹿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不说。”她说。
陈鹿站在十七楼的电梯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不知道该上楼还是下楼。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十六楼。电梯里只有她自己,镜面不锈钢的墙壁上映着她的脸——化了妆,但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很空,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家具都在,但灯没开。
回到工位,她给林述打电话。
响了三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次,响了四声,还是没人接。她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短信:“林述,你在哪?怎么不接电话?”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他一直在看手机、一直在等她的消息、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回。“忙,回头说。”四个字。
陈鹿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拆开,又拼起来,又拆开。忙。忙什么?回头。回头是什么时候?说。说什么?什么样的忙能让一个人不回电话、不留解释、不在熟悉的轨道上运行?她不知道。但她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只是闷,像天气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她去找苏晚。
苏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陈鹿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苏晚抬起头,看到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
“林述肯定有事瞒着我们。”陈鹿说。
苏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陈鹿会来说这句话。“他有权利有自己的隐私。”她说。
“你就不好奇?”陈鹿问。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陈鹿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一床没有叠好的被子。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到,但能看到它们在天上划出的弧线。
“不好奇。”苏晚说。
陈鹿看着苏晚,看了几秒。苏晚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情绪。她像一面墙,白色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陈鹿知道那面墙后面有东西,但她推不倒。
陈鹿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声音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人。
苏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鸽子飞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林述的号码。她的拇指在“拨出”的绿色按钮上悬了一下,停了几秒,然后退出了通话界面。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一个在做梦的人把自己埋在黑暗里。
她也好奇。
她想知道林述每天五点四十准时离开公司去哪里,想知道他眼睛里那些红血丝是怎么来的,想知道他在怕什么、在扛什么、在瞒什么。她想知道。但她不会问。不是因为她不好奇,而是因为她知道,“好奇”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好奇心不能帮林述解决任何问题,好奇心不能让他早一点回来加班,好奇心不能让那些红血丝从他的眼睛里消失。好奇心只会让她变成一个追问者、一个入侵者、一个在他已经满负荷的生活中再多加一份压力的人。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她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她已经看过三遍的文件,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等着林述有一天愿意开口。等着那个“回头”真的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