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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诊断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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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站在走廊里,很长时间没有动。

墙是凉的,石膏板,刷着白色的乳胶漆。他的后背贴着墙,透过棉衣和衬衫,那凉意一寸一寸地渗进皮肤,沿着脊椎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他没有躲。他需要那点凉。他的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从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不用墙上的凉气顶着,他觉得自己会烧成一堆灰。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他看着那些灯,看到灯管周围有一圈一圈的光晕,像水波纹,扩散、收缩、扩散,再收缩。他眨了眨眼,光晕还在。他又眨了眨,还在。他闭上眼睛,光晕消失了,眼前变成一片漆黑。那片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图像,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混沌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想要冲出来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

医生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回响——“患者疑似白血病,需要进一步确诊。”十六个字。他把这十六个字拆开,一个一个地看。患、者、疑、似、白、血、病。每个字他都认识,每个字单独拿出来都没有杀伤力。但排在一起,像一排子弹,一颗一颗地打在他身上。

白血病。

他想起沈芷衣在大学时流鼻血的样子。那是在图书馆,她坐在角落里看书,忽然捂着鼻子站起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白色的书页上,像几朵红色的花。她说“天气太干了”,他信了。他为什么信了?省城的冬天确实干,他自己也流过鼻血,那是很平常的事。但沈芷衣流得比他频繁,一周好几次,她说是“体质问题”,他又信了。他为什么要信?因为他想相信。因为“天气太干”和“体质问题”都比“白血病”轻得多,轻到不会让他害怕,不会让他睡不着觉,不会让他在深夜里反复地想她到底怎么了。

他想起她发烧的样子。那是期末考试前,她趴在桌上,脸颊红红的,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她说“感冒了”,他给她买了退烧药,看着她吃下去。药效过了她又烧起来,反反复复,烧了三天。他说“去医院看看吧”,她说“不用,快考试了,没时间”。他没坚持。他为什么没坚持?因为他自己也在准备考试,因为他也觉得感冒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白血病”这三个字会跟她有任何关系。

他想起她脸色苍白的样子。那不是普通的白,不是城里女孩子那种精心保养的白皙,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透明的、像是整个人都在一天一天地变淡的白。像一幅画,被人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轮廓还在,颜色越来越浅。他注意到了,他问过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没睡好”,他又信了。

所有的症状都对上了。

流鼻血、发烧、脸色苍白、瘦了那么多——这些他早就看到了,早就注意到了,早就应该想到的。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不敢。不敢去想那些症状加起来意味着什么,不敢去查那些症状对应的疾病,不敢逼沈芷衣去医院做个彻底的检查。他怕检查出什么来。他以为不检查,就什么都没有,就一切正常,就什么问题都没有。

他恨自己。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过一会儿就忘的恨,而是一种沉重的、像是被人踩在地上反复碾压的恨。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在所有应该做决定的时候选择了退缩。

沈芷衣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走到林述面前,停下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眼泪大概在医生办公室里已经流完了,现在只剩下两条浅浅的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她看到了林述的脸色。白的,跟她的一样白。他靠在墙上,身体微微往下滑,像是在跟地心引力做最后的抵抗。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而是另一种红——没有眼泪,但比哭过更让人心疼的红。

“你都知道了?”她问。

林述看着她。他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想说“你瞒了我多久了”。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打架,挤成一团,谁都想第一个出来,谁也出不来。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芷衣低下头。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里有细微的颤动,像蝴蝶翅膀。

“我不想让你担心。”她说。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林述的声音大了一些,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所有的担心、害怕、自责、愤怒都混在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沈芷衣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流下来的,是掉下来的——像雨滴从屋檐上坠落,一颗一颗的,重重的,砸在地上。她站在那里,没有擦眼泪,也没有躲开,就那样让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对不起。”她说。

林述抱住她。

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骨头。她的肩膀是尖的,锁骨的形状像两把弯弯的刀,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键。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大学的时候他们靠在一起看过月光,她靠在他肩上看过日出,她生病住院的时候他握过她的手。但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没有隔着这么厚的衣服,没有隔着这么多的眼泪,没有隔着这三个字:白血病。

“别说了,治疗,一定要治疗。”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震动。

沈芷衣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她只是安静地靠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船,帆破了,桨断了,船底进了水,但至少,至少此刻,它不用再漂了。

“我不想治。”她说。

林述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沈芷衣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像是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还在发热,但燃料已经不多了。

“治不好,花钱,受罪,最后还是死。”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的、模糊的、带着一种认命的、不再挣扎的平静。

“谁说的?”林述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不肯让他看到她的表情。“白血病能治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沈芷衣终于抬起头,看着林述。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泪光在走廊的白炽灯下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打碎了的星星。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那是电视剧里的。”她说。

林述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不是锤子砸的那种钝痛,而是刀割的那种——尖锐的、集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

“你听我的,一定要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沈芷衣说过话。大学的时候他跟她说话总是轻轻的,像是怕惊动她。现在他不怕了。现在他要大声一点,再大声一点,大到她能听到,大到她能记住,大到她在每一个想要放弃的瞬间都能想起来——有人对她说“一定要治”。

沈芷衣靠在他怀里,哭得很伤心。不是默默地掉眼泪,而是真正的、没有声音的、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哭泣上的那种哭。她的肩膀在抖,身体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了,只剩下一个外壳,还勉强维持着人的形状。

林述抱着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比以前薄了,发丝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胎发。他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说“我在,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芷衣,我会陪着你的。”他说。

沈芷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嘴唇上沾着眼泪的咸味。她看着林述,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是不是在说一句客套话,是不是在施舍她一个承诺然后在某个未来的时刻收回。

“你还要上班,你还要生活。”她说。

“那些都不重要。”林述说。

“重要。你不能为了我耽误你自己。”

“你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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