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沈芷衣来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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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衣,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他问。
沈芷衣没有看他。她盯着碗里的面条,面条已经糊了,粘在一起,像一团白色的浆糊。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像一面小小的彩虹。
“真的没事,就是贫血。”她说。
“贫血不会瘦这么多。”林述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语气很坚定,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确定的事。
沈芷衣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她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林述。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说“你不用为我担心”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她问。
“从认识你开始。”林述说。
沈芷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像是茶,第一口是香的,咽下去之后留在舌尖上的那点苦。她把笑容收起来,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
“林述,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事,你会怎么样?”她问。
“你不会有事。”林述说。
“我是说如果。”
“我会很难过。”
“只是难过?”
“非常难过。”
沈芷衣低下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林述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细长的、苍白的、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那就够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大,粗糙,指节粗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像一只蚌壳保护着里面的珍珠。她动了一下,没有抽出来。
“芷衣,你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要好好治疗。”他说。
沈芷衣抬起头看着林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我答应你。”
两人在出租屋里住了两天。
沈芷衣帮林述收拾屋子。她把桌上散乱的书和笔记本按大小排列好,把笔插进笔筒里,把墨水瓶的盖子拧紧。她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按颜色深浅挂好,深的在左边,浅的在右边。她把床单换了,从林述的行李箱里翻出干净的床单——浅蓝色的,洗得发白,有洗衣液的皂香味。她把被套也换了,把被子晒在窗外的晾衣架上——没有窗户,只能晒在门外的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不多,但够用。
“你这屋子太乱了,跟猪窝一样。”沈芷衣蹲在地上擦地板,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水变成了灰色。
“一个人住,无所谓。”林述站在旁边,想帮忙,被她推开了。
“以后有女朋友了可不能这样。”沈芷衣说。
“那等我有了再说。”
沈芷衣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林述。她的额头上有一块灰,大概是擦地板的时候蹭上去的,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她说:“你会有很好的女朋友的。”
“你也是。”林述说。
两人对视。沈芷衣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而是另一种光,更亮的、更暖的、像是冬天早晨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地板。林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该擦哪里。
两天里,沈芷衣做了三顿饭。早饭是粥和咸菜,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了,咸菜切成细丝,用香油拌过。午饭是面条,手擀的,面团在她手心里揉来揉去,像一团柔软的云。晚饭是米饭和两个菜——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她的手没有以前稳了,切菜的时候刀会偏,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但味道还是从前的味道,淡淡的,不咸不淡,像她这个人一样。
吃饭的时候,沈芷衣坐在床沿上,林述坐在地上。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摆着两碗饭和两盘菜。沈芷衣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林述吃得更快,一碗饭吃完了,沈芷衣的半碗还没动。
“你吃这么少。”林述说。
“够了。”沈芷衣说。
周三早上,两人去医院取结果。
林述走出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灰色的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沈芷衣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那个吱吱响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她今天没有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锁骨像两把弯弯的刀,架在肩膀上。
到了医院,两个人没有去门诊,直接去了血液科。病房楼五楼,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沈芷衣走进诊室,门关上了。林述站在走廊里,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那里等。
医生跟沈芷衣说了什么?不知道。她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比上次长。林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像是在丈量一条路的长度。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不是焦虑,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身体自己动起来的无法控制的东西。
门开了。沈芷衣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她没有哭,但眼睛红了,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光,像是一面快要被水撑破的镜子。
“怎么样?”林述问。
“医生说还要做进一步检查,目前还不能确定。”沈芷衣的声音很平,平到像电子合成音。她没有看林述,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健康宣传的海报,画着一个微笑的医生和一排彩色的大字:“早发现,早治疗,早康复。”
“你跟我说实话。”林述说。
“这就是实话。”沈芷衣说。
林述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坚定到像是一堵墙。他知道她在撒谎。从大学开始,她每次撒谎都是这样——不看他,不看任何人的眼睛,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那里写着答案,只要她看对了,所有人都会相信她。
他没有拆穿她。他把她送回出租屋,安顿好,然后一个人回到医院。
血液科的诊室门口有一个护士站,护士站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信息。林述走过去,说“我想找刘医生”。护士头也没抬,说“刘医生在忙,你预约了吗”。林述说“我是上午那个患者的家属,刚才没听清楚病情,想再问一下”。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许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诚恳,也许是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红,也许只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等了太久。护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说“刘医生让你进去”。
林述推开门,走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摞病历。墙上贴着一张人体骨骼图,密密麻麻的拉丁文,他一个都看不懂。刘医生坐在桌子后面,四十多岁,秃顶,戴着金丝眼镜,看到林述进来,放下笔。
“你是哪位患者的家属?”刘医生的语气很专业,不冷也不热,像是在处理一份常规的工作。
“沈芷衣。今天上午来拿结果的。”林述站在桌子前面,手在裤腿两侧攥着拳头。
“你是?”
“我是她男朋友。我有权知道。”林述的声音很紧,紧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给医生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刘医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林述听到了空调的嗡嗡声、电脑风扇的转动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门,但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患者疑似白血病,需要进一步确诊。”刘医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空气里,钉在林述的胸口。
林述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听过这个词。白血病。在电视剧里,在新闻里,在别人的故事里。这个词离他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知道它的意思,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的重量。现在他理解了。它的重量是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心上,不疼,但是很沉。沉到他喘不过气。
他靠在墙上。墙是凉的,石膏板,刷着白色的乳胶漆,光面,滑滑的,像冰。他的身体在往下滑,腿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撑不住任何重量。他用后背抵住墙,不让自己滑下去。刘医生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治疗费用很高”之类的话。那些话像水一样从他耳边流过去,流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想到了沈芷衣。想到她站在出站口朝他挥手的样子,围巾在风里飘,笑容很轻,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想到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叠衣服,手指苍白的,细长的,像冬天的树枝。想到她喝了一口粥说“没胃口”,然后放下碗,双手捧着碗壁取暖,像捧着一块快要熄灭的木炭。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一片白。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化验单。她那么瘦,那么白,那么轻,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说过“你不会有事”。
他说过“你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要好好治疗”。
她说过“好”。
她说过“我答应你”。
她骗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