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沈芷衣来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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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林述请了半天假。
这是他在盛恒工作以来第一次请假。苏晚没有问他原因,只是说“好”。也许她从他近期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也许她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她把当天需要处理的工作列了一个清单发给他,说“不急,明天再做”。林述回了一个“谢谢”,没有多余的字。
凌晨五点半他就醒了。闹钟还没响,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灯管旁边那只飞蛾已经不见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只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像一滩干涸的水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省城的地图,是他搬来那天在小区门口的书报亭买的,五块钱。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盛恒集团的位置;用蓝笔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他的出租屋;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江洲大学。三个圈,像三个孤岛,中间用歪歪扭扭的线连起来——那是他每天走过的路,公交、地铁、步行,日复一日,像蚂蚁搬家。
他起了床,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衣柜里没有太多选择,他挑了一件去年过年时买的深蓝色棉衣,厚实,保暖,袖口磨了毛边但还能穿。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长了,该剪了。他用梳子沾了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整了整衣领,然后出了门。
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林述被挤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背包。他的包里有沈芷衣爱吃的山楂糕,昨晚在超市买的,七块八一斤,他称了十五块钱的。还有一盒润喉糖,跟上次寄给她的一样,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包的最外层,伸手就能摸到。
火车站的出站口永远是人最多的地方。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写着名字、酒店、公司的字样,五颜六色的,像一片人工的花海。出站的人拖着行李箱、扛着编织袋、抱着孩子、牵着老人,从闸机口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像潮水。林述站在出站口的右侧,靠墙的位置,不会被挡住也不会挡到人。他手里没有举牌子,沈芷衣认识他,不需要牌子。
八点四十二分,那趟从安城县开来的绿皮火车准点进站。
林述看到沈芷衣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在电话里听到她虚弱的声音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正看到她的时候,那些准备像纸糊的墙一样,一戳就破。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衣,棉衣很大,把她的身体整个吞进去了,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穿。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是新的,毛线的,针脚细密,是她母亲织的吧。围巾把她的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片额头。她的头发比以前少了,发际线往上退了一些,头发拢在耳后,露出苍白的耳廓。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两座小山,把皮肤撑得薄薄的,阳光下甚至能看到骨头
她的眼睛比以前更大了。
不是因为长大了,而是因为脸上的肉少了,眼眶就显得深了,眼睛就从眼眶里凸出来,像两颗被打磨得过于光滑的石头,嵌在过于浅的坑里。那两双眼睛在看到林述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室里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就灭了。
她笑了,朝他挥手。
林述走过去。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在麦田里走,踩在松软的土上,脚感熟悉,不会摔倒。他走到沈芷衣面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行李箱是旧的,红色的,拉杆歪了,轮子不太灵光,拉起来吱吱呀呀地响,像一只在叫的蛐蛐。
“你瘦了好多。”他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重了,像一块石头扔出去,收不回来了。
沈芷衣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瘦点好看。”她的声音比以前轻了,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带着一种脆弱的、随时可能碎掉的质感。
“你还是胖点好看。”林述说。
沈芷衣笑了。那笑容还是从前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点点牙齿,不张扬,但温暖。只是那笑容出现在这张过于瘦削的脸上,像是把一幅画缩小了挂在不合适的画框里,画还是那幅画,但感觉不对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问。
“跟你学的。”林述说。
两人坐地铁去林述的出租屋。地铁上人不多,沈芷衣坐在座位上,把行李箱放在腿边,手搭在拉杆上。林述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扶着行李箱的拉杆,怕它滑走。车厢晃了一下,沈芷衣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了林述的手臂,没有躲开。林述也没有躲开。
地铁穿过隧道,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在沈芷衣的脸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林述低头看着她,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他想,她真的太瘦了。瘦到让人害怕。
到了出租屋,沈芷衣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十平米的隔断间。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靠着墙,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旁边。桌子上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CFA教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笔帽没盖,墨水瓶开着。地上放着一个行李箱——他自己的那个,蓝色的,帆布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窗户?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门上的透气窗,巴掌大,透进来的光线是暗的、冷的,像隔了一层灰。
“你就住这?没有窗户?”沈芷衣站在门口,目光从床看到桌子,从桌子看到墙,从墙看到天花板。
“便宜。”林述说。
“你太省了。”
“习惯了。”
林述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搬到地上,铺成地铺。他把枕头从床上拿下来,放在地铺上,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毯子叠好当枕头。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像是在自己家里收拾房间,不需要思考。
“你睡床,我睡地上。”他说。
“你不用这样,我睡地上就行。”沈芷衣站在床边,手搭在床沿上,指节苍白而细长,像冬天的树枝。
“你是病人,不能睡地上。”
“我不是病人。”沈芷衣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她不想被当成病人,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让林述觉得她需要被照顾。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说“我不是病人”的时候,另一只手扶着床头的墙,像是随时需要什么东西撑住自己。
林述看着她。“你就是。”他说。
沈芷衣没有再接话。她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床沿上,用手按了按床垫,试了试软硬。床垫是林述从二手市场买的,五十块钱,弹簧有些松了,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一口浅浅的锅。她躺下去,侧过身,面朝墙,蜷成一团,像一只猫。
下午,两人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血液科在住院部的五楼,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照在人脸上像医院里的床单一样没有颜色。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辛辣的,像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鼻腔粘膜。走廊两边的椅子上坐着病人和家属,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闭着眼睛打盹,有人手里捏着化验单,单子上的数字和箭头像密码一样,只有医生能读懂。
林述挂了号,带着沈芷衣在走廊里等。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城市的屋顶,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根烟囱在冒烟,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在高空被风吹散。沈芷衣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怕吗?”林述问。
“不怕。”沈芷衣说,但她的嘴唇在抖。
医生叫到沈芷衣的名字时,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进诊室。门关上了,门上有一块毛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分不清谁是谁。林述坐在走廊里,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还是往外冒,像是身体里有一个关不上的水龙头。
沈芷衣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血常规和骨髓穿刺。她把单子递给林述,说“要做骨穿”。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去食堂吃饭”一样。但林述看到她的手在抖,检查单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骨髓穿刺在另一栋楼,从血液科门诊走过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连廊两侧是玻璃窗,从窗户往下看,能看到医院的院子里有几个人在抽烟,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然后慢慢散开,被风吹走了。沈芷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红色的围巾在身后轻轻飘动。林述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那个吱吱响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骨穿室的门是白色的,关着。沈芷衣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林述站在走廊里,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站在那里等。
等了很久。
其实不久,十几分钟,但他觉得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走过,轮子在橡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说“明天出院”和“恢复得不错”,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啊——”
一声短促的喊叫从骨穿室里传出来,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但还是能听得很清楚。那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更压抑的、更克制的、像是把所有的疼痛都压缩在一个小小的声音里然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林述的身体绷紧了。他的脚动了一下,想推门进去,但没有。他知道自己不能进去,进去也没用。他的手在裤腿两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几个深深的红印。
门开了。
沈芷衣走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纸——打印纸的那种白,没有血色,没有温度,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她的嘴唇发青,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睫毛上挂着水汽,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林述,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林述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太细了,隔着棉衣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像是一根干枯的树枝,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托着,像托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疼吗?”他问。
“还好。”沈芷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抖,而是剧烈的、像触电一样的抖,从手指到手背到手腕,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还在风里晃。林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大,粗糙,指节粗大;她的手小,细长,冰凉。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块不同的石头,一块是花岗岩,一块是大理石,颜色不同、质地不同、来自不同的山,但被水流冲到了一起。
检查结果要等两天才能出来。林述说:“你先在我这住两天,等结果出来再走。”
沈芷衣点了点头,没有说“好”,只是点了点头。她的力气好像已经被那根穿刺针抽走了,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上,林述带沈芷衣去楼下的面馆吃饭。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塑料凳子,地上铺的瓷砖裂了好几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老板娘认识林述,看到沈芷衣,多看了两眼,没有问。
林述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素面。牛肉面是给沈芷衣的,素面是自己的。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葱花和香菜浮在汤面上,牛肉切得很薄,铺在面条上面,像一片片褐色的花瓣。林述把牛肉面推到沈芷衣面前,自己端起素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沈芷衣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送到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好吃?”林述问。
“不是,没胃口。”沈芷衣把筷子架在碗上,双手捧着碗,碗壁的热度透过陶瓷传到她的掌心,她握着那点温暖,像握着一块快要熄灭的木炭。
林述看着她碗里几乎没有动过的面条,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使劲地、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肋骨,想要冲出来。
他放下筷子,看着沈芷衣。她的脸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颧骨的棱角被光磨平了,眼睛里的疲惫被阴影遮住了,看起来比白天好了很多。但林述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灯光给的假象,是夜晚的障眼法,是时间流到这里忽然慢下来、让人产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错觉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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